斑鬣_陆春吾【完结+番外】(20)

  “他们在背后,怎么讲我?”

  社交圈子就跟火锅一样,越小,沸得越快。

  “没啊,没人讲你,”武宁眨着眼,“我跟他们说了全是胡扯,你不可能——”

  他哑了,意识到失言。

  周围的人还是知道了。

  “别多想,不管别人怎么嚼舌根,你还有——”

  “有完没完?!”旁边的女孩将书朝下一扣,“从坐下就开始嘀嘀咕咕,你俩不学别人还要学呢,要搞对象就出去搞!”

  武宁嚯地起身,平地拔起一座山。他脑袋小,个子却高。

  女孩本能地往后缩,目光却坚定。

  “你要干嘛?”

  ‎

  “出来就出来,在这儿说话更自在。”

  两人被轰了出来。

  “里头味不好。这儿多凉快啊,还有穿堂风呢。”说这话时,武宁两条长胳膊搭在图书馆走廊的栏杆上,乐得没心没肺。

  陈念不回答,捧着书,默读单词。

  “诶,你在这等着!”

  他说完跑了。陈念有些慌。最近习惯性地躲避起旁人的目光,独自一人时眼总不知该往哪儿搁。

  好在图书馆走廊人来人往,背书的、打电话的、倚墙聊天的,没人看她。

  武宁很快回来,乐颠颠的,鸟一样支棱着两只胳膊。

  陈念看清,那是他一手提一把椅子。

  “坐。”

  他挑了把更结实的塞到陈念屁股后头。自己则倒坐着,手肘搭在椅背,歪头看她。

  陈念对他的目光倒不反感。

  “你刚才想说什么?”陈念翻过一页单词。

  “我,我想说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

  他停住,刚好撞上陈念抬眼。

  “你还有我们这帮朋友。”武宁黑脸透红。

  陈念笑了。她并不把这句话当成表白,只是由衷感谢他的这份善心。

  她一笑,武宁更慌乱。

  “前天阿嬷还问你呢,说你最近怎么都不来玩了。”

  武宁奶奶,一个皱巴巴的老太太。小巧,玲珑。小时候的陈念甚至觉得她跟颗核桃差不多大小。

  老人爱听戏,笑眯眯,口袋里总有掏不完的零钱。她是陈念跟武宁的小小银行,然而只放款,从不催债。

  陈念童年口袋里的零食大都源自奶奶。

  老人好清静,并不跟武家康他们住一起,独自住在巷子深处的一家下山虎。

  院里一棵白玉兰,也顺应四时养斑斓的花,还有一到饭点就从四面八方投奔而来的田园猫。

  小小的院落成了陈念和武宁的秘密基地,家里大人不让看动画片的时候,两人就在奶奶家“耍赖”。

  奶奶也不恼,笑呵呵地按开电视,洗一碟当季的水果,一人手里塞一杯橙子味的果汁。

  陈念从没见过自己的奶奶,她想象着,她的奶奶应该也是这样。

  所以武宁抱住奶奶撒娇的时候,陈念也会跟着把脸埋进去。她平日里很少能有跟同性长辈亲近的机会,于是便抓着衣角,贪婪地闻嗅。

  奶奶身上有股好闻的肥皂香。

  只是某个黄昏,当她们像寻常一般说过“再见”后,陈念再没去过。

  因为李颂娴。

  罗彩艳还在的时候,每天会专程去送两顿饭,之后婆媳两人一面打扫卫生,一面话仙。

  罗走后,李颂娴霸占了武家康的爱,同样也继承了这份工作。

  可不知为何,向来健谈的老太太偏对她没话讲。

  李颂娴见到老人对陈念和自己女儿的区别对待后更是忌恨。她给武家康吹枕边风,说她妈老糊涂,对一个外人居然胜过自家的孩子。

  “陈念心眼子多,咱得小心,妈年纪大了,就怕钱守不住……”

  后来,老人丢了三百块的退休金。那一天,恰好陈念去了。

  ……

  “她就爱挑灯拨火,你别理。”武宁说。

  二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个“她”指得是谁。

  李颂娴拿这事闹过不少次,都被吴燕花压下。后来吴燕花也下了死令,不许她再去武宁家讨人嫌。

  去年听说武宁奶奶中了风,出院后始终躺在床上调养。陈念想去探望来着,可真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只在窗口偷偷探过几次脑袋。

  武宁挠挠头,“我妈走了,我真正的亲人就只剩下阿嬷。”

  “你爸他——”

  “他很好,有老婆有女儿的。”武宁笑,“就算没有我,他也会很好。”

  陈念不说话。没由来的,她觉得这番话也适合陈其茂。

  “我知道自己读书一般,但我跑得快,今年我会去参加选拔,如果能在省里拿到名次,那上大学就没问题。到时候我就带着阿嬷走,去大城市,边打工边读书,照顾她晚年。

  “如果考不上好学校也没关系,那我索性不念了,直接去找个活干,多挣钱,让阿嬷也跟着我享几天福。反正怎么着都比窝在这儿干受气强。”

  陈念静静听。

  “你脑筋好,上大学肯定没问题,别怕,到时候就算你爸不给你出学费,还有我呢,我打工供着你。陈念,你肯定会有自由的时候,咱今后还有很多很多条路可以选,不要钻一时的牛角尖,把自己逼死——”

  他一定也听说了她发疯的事。那天她攥着剪刀扭打,整栋楼都在看热闹。

  “有消息了吗?”陈念岔开话题,“不是说找人查她背景?”

  “哦哦。”武宁警惕地环顾四周,头贴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以后别跟她斗了。”

  她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花蕾是旁人眼里的圣人,是好人,是善类,是纯洁无辜白莲花。

  陈念预备着,只要武宁也开口替她说情,那自己就一整瓶水泼过去。

  “你斗不过的,她太歹毒了。”

  陈念没反应过来。谁?花蕾?

  要说狡诈、油滑、能演、装无辜,这些她都算得上。可是,歹毒?

  “你根本不了解她。年龄、背景、出身,全是假的,就连名字都是编的,她根本不姓花。”武宁一口气说下去,“她本名叫黄娅婷。你没记错,她确实结过婚。而且,不止一次。”

  这下轮到陈念懵了。

  “她是个专门钓大款的职业结婚狂。”

  “可是,可是,”她干笑,“我家又没有钱。”

  “陈念,你真的了解你家吗?你就没发现你爸没上过一天班吗?”

  “那是因为我妈开店养他——”

  “那现在呢?现在你家有人上班吗?钱从哪来?”

  武宁的表情就像在给幼儿园的小孩解释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这些年,陈念关心的数字只有卷子右上角的红分数,而非账户里的人民币。

  “你家的房子也是买的吧?我爸是厂里员工,房子分的,但你爸不是,他们是买的,还有牛肉铺的店面,也是买的。单这两样就是很大一笔钱。”

  “可是,我妈很抠,她……”

  她内裤都是烂的。这话陈念对着武宁说不出口。

  “眼下咱也不知道花蕾跟你爸到底是什么情况,是只办了仪式还是领了证,回头你跟你爸仔细聊聊——”

  头顶上的喇叭突然响亮地放起音乐。闭馆时间到了。嘈杂声中,陈念只听见他断续的说:“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可不妙。”

  ‎

  夕阳下,二人磨磨蹭蹭地往家走。

  尽管绕了很多弯路,但那栋黄褐色水洗砂的居民楼最终还是出现在了地平线尽头。

  就像截骨折后横插出来的胫骨,陈念只看一眼就开始疼痛。

  母亲去世后,五楼的房子不再是她的家。

  那扇房门如同一张獠牙参差的血盆大口,每次走入都是一次被吞食。

  多进一次,便多死一分。

  陈念不愿再往前走了,停住脚,踢起路边的石头。

  “你说她不停地找人结婚,那这些年为什么都没人蹦出来拆穿?”

  武宁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你别怕。”

  “唔。”

  “她先前的老公,都没个善终。”

  “什么叫——”

  “不是死了就是家道中落,反正跟她作对的人,到后面都遭了报应。”

  报应吗?陈念不信。

  “这么多人出事,警察不查吗?”

  “都是意外。”武宁欲言又止。

  跟你妈一样,意外。

  后一句他没说出口,但陈念已从他脸上读出。

  “就连自己亲妈她也没放过。这段我也是听说的,但当地人都这么传,说她家小时候虐待她,她逃了,等再回来的时候,就把她妈给——”

  火烧云漫天,目之所及皆是猩红一片。连同武宁的脸。

  “反正她妈到现在下落不明。她爸应该是怕了,连夜搬家。我感觉有点像那种规则怪谈,只要变成家人她就能发动攻击,总之,你千万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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