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哥懂了。“先跟你讲好,我们的人动就得交钱。不管找不找得到,钱得先交。”
“多少?”
“四千。”
花蕾眼皮一跳。
“一天。我们一天四千。”
花蕾猛地抬头,明哥不急不慢地喷出口烟。
“人工费很贵的,你就知道个名字,身高体貌特征全不讲,我们得全粤省的给你撒网,弄不好还要全国跑呢。”
“他就在这附近,我见过征友贴,不过很快删除——”
“他们有腿的嘛,可以跑,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劝你赶紧哦,不然又不知跑去哪个山沟沟里。”
花蕾垂眼望向膝头,犹豫一会儿,打包里取出一小打薄钞票。
陈其茂看似光鲜,实则抠门,平时家用给得少。就这些还是她骗陈其茂怀孕后要出来做调养,东拼西凑出来的。
“定金,有线索我再加。”
大哥不拿钱,只盯着腿。虽说她今天穿长裙,可仍感到冒犯。
既然已经给了钱,她自尊上不准备再受磋磨。
“尽快吧。钱不是问题,只要你们真心干活——”
对面变了脸。察觉出气场不对,她又本能地软下语气。
“麻烦了。价格,还可以加。”
几双眼睛仍盯着她。花蕾匆匆起身。
“嘶,你是不是姓花?”
没头没脑突兀的一句。花蕾诧异回头。
自打进门起她没提过自己一句。
“有人委托我调查你。”
明哥懒洋洋地搔胸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怎样?这么重要的情报,要不要听?”
午后,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蝉疯了一样尖叫。
蔡中阳独自走在桥上,周遭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他一面走,一面抹去后脖脖颈的汗。不用想,脊梁上肯定也湿了一大片。
迎面走来个人,在空荡大街上显得扎眼。那女人撑着伞,只能看清半边脸。
有些面熟。
想起来,是陈其茂的新老婆,花蕾。
越走越近。擦肩的一瞬,花蕾的伞沿突然压低,脚步加快。
“大中午的,出去办事?”
他热情主动地打招呼。
花蕾一怔,再抬伞,一脸惊喜的模样。
“蔡警官,这么巧。”
“对,我去那边查个案,你这是?”
她来得方向微妙,远离镇子,蔡中阳印象里那片没什么“好人家”。
“这不陈念马上高三了嘛,我来替她问问辅导班的事。”花蕾朝后一指,“那边有个数学老师听说教得特别好,我帮她报名。”
尽力笑得真诚。蔡中阳看得分明,她脚尖朝向另一个方向。急着走。
“陈念真幸福啊,你对她这么上心。”
“这两天老念叨着压力大,不补课的话,理科跟不上。”她还是笑,“我先回了。您忙您的。”
蔡中阳看着她走远。一路盯着。
陈念最擅长的科目就是数学,以前还拿过什么竞赛的奖。他记得清楚。吴燕花还为了这事请街坊们吃了三天的肉丸。
又想起吴燕花的案子。唉,难办。
他跟着去现场勘验过许多回,确实没发现刑事案件的证据。
顶楼栏杆腐朽,大力冲击下断裂,周遭没有其他可疑脚印。最合乎逻辑的就是吴燕花失足或是主动跨过围栏。
勘察了现场,走访了证人,又结合法医的尸检报告,全部没有疑异。七天后,刑警队那边出了通报,基本排除刑事可能。要么自杀,要么意外。
结果出来的那一天,蔡中阳杵在办公室角落,左看右看,不说话。他是挂在这的辅警,发言级别不够。但凭他对吴燕花的了解,她绝不是自杀的人。
“不都说了嘛,意外。”老婆一面洗菜,一面听他抱怨。
“可是意外也分很多种——”
老婆蒋英扬扬手,止住他后头的话。
她不喜欢吴燕花。
吴燕花投诉过蔡中阳很多次,在蒋英看来,就是这些风评影响了他升职加薪。同是街坊,她俩之间也有过节。此刻,新仇旧恨一起算。
“她自己家里人都不管,轮的着你操心。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转正。诶,昨天我姑来电话了,说她一个老同学就在你们所——”
蔡中阳没觉得当辅警有什么不好。在他看来,什么岗位都是为人民服务。
但心底也知道,身为男人,自己这种高风亮节对老婆不公平。他挣得少,她就得更拼命。所以也没反驳,笑嘻嘻地听,可心底笃定了不愿走“歪门邪道”。
慢慢熬吧,总有一天会等到翻身的机会。
蒋英像是会读心术,一旋身,朝他脸上狠力甩了把水。
……
蔡中阳抹了把脸,继续朝城镇边缘走去。
这一趟要去找一个人。
这片民房征收已久,可后头开发又没了动静。都是几十年的下山虎,传统文化有余,生活便利不足。
蔡中阳走在狭窄的巷子里,不时舞动胳膊来驱赶嗡鸣的蚊虫。没一会儿,手臂上就肿起好几个大疙瘩。
他原本想着笨办法,一家家查。然而真到了地方才发现不用太费劲,走了没几步,就在一幢民房外闻到一股子腥臭。新鲜的尿味。
这户有人住。
他推门进去,眼睛一时没适应明暗转换,顿时漆黑一片。
三四秒后,他在一片黑暗中勾勒出一道更浓厚的黑影。那人正盘腿坐在纸板上。
老人端着塑料饭盒,颤巍巍地吃薯粉饺。
“阿伯。”
老人起身,手忙脚乱,不小心踢翻了地上的半瓶酒。小步跑到蔡中阳面前,小学生似的点头哈腰,努力展现出极大的尊重。
蔡中阳瞥见老人领口上的汗渍,汗衫前胸挂着几滴干涸的酱汁。扁扁的脸,烂眼圈。迎着风,不住眨眼。
他忽然不忍公事公办。
附近居民打电话举报,说小区周围出现一个行迹可疑的男人,每天游荡,专盯着过往的女人看。极可能是潜在的犯罪分子。
负责这片的环卫工人说看见他晚上就窝在这一带,蔡中阳他们接到任务便一路追过来。
原本还有一个警察跟他一起,结果那人半路上中了暑。蔡中阳找了间冰室让他歇歇,缓一下。
反正不是查案,只是找个老人。
“阿伯,你身份证给我看下。”
老人茫然摇头。这下蔡中阳犯了难。
“多大了?”
“五十五。”
蔡中阳吃惊。明明看起来老很多。他退后半步,侧身站立,与“并不算老的老人”保持出一定的距离,怕突然袭击。
“叫什么?家人呢?联系方式是什么?”
老人不是普山本地人,说话带些口音。同属粤省,但语调驳杂。
“这阵子为什么一直在附近转咧?”
连比划带猜,终于弄明白原来老人不是游荡滋事,只是找人。
找一个女的,姓花。
这个姓氏在普山镇很少见,蔡中阳联想到什么。
“有照片吗?我看看。”
老人赶忙翻找,掀开地上的几层纸壳。他没有拿来手机,而是递上半张裁剪下来的照片。
湿乎乎,透着股酸味。
“这是?”
“我老婆。”
蔡中阳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上的女人。
老人投来期待的目光。昏暗的房间,两眼闪闪发亮,兴奋地喘粗气。
蔡中阳后背凉飕飕的。浮出种错觉,此时的老人与方才点头哈腰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皱眉盯住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也在看他。
“你见过?”老人吞口水,“有人说,她来了这边。”
不安的感觉更加明显。
蔡中阳沉默着,又退了两步。老人逼近。
“你是不是认识她?是不是?!”
蔡中阳最终摇了摇头。
“没见过。”
他将照片递还回去,语气笃定。
“从来没见过。”
第13章 骨鲠
花蕾讨厌台风,讨厌一切湿漉漉的东西。
回南天的瓷砖地,干不透的内衣,洗澡后浴室的镜子,忽然断电的冰箱,以及,母亲哭泣的脸。
记忆里,母亲的脸总是湿漉漉,仿佛眼睛是她灵魂的泉眼。受苦受难的母亲从不反抗,只是抱着她哭,将她像颗种子似的浇灌,以泪浇灌。
母亲说,若不是为了她,早就自杀。
幼小的她听不懂,只是来回摩挲妈妈的下巴,用手去捧她的泪,天马行空地想,不知有一天,母亲的脸上会不会生出青苔。
砰!
客厅传来摔杯子的声响。花蕾跟着哆嗦。
缩在角落,堵住耳朵,明知这场冲突与自己不相干,花蕾还是止不住颤栗。这是自小训练出的条件反射。
她一直害怕争执,不敢跟任何人有直面的冲突,见人也总是先笑。因为妈妈说,伸手不打笑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