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未婚男子,先是勾引堂嫂,未婚先孕,后又假意成婚,府中偷.情到被众人围观,如此败坏门户,如此私德不修,父亲,若是你在一开始发现时就及时止损,后面何至于扩散到如此境地……”
“止损?”在女儿一连串的指责声中恍恍然的沈主君未经思考,条件反射的怒斥。
“如何止损?沈云霞你身为长姐就是如此爱惜弟弟的吗?你可知这种事情若捅开了是要命的……”
“那就去死啊——”
一声怒吼,将依旧沉浸在自己后院之主光凭喜乐便对子女们的情绪生杀予夺的沈主君吓得一个激灵,眼神惊恐。
而沈云霞忍无可忍的怒吼还在继续。
“他就应该去死!父亲你抬眼看看,放眼咱们明州城,哪家大户男子做下这等不知羞耻的事还能活着的!哪家的主君会容忍一个儿子来败坏一整个门户的!只有你,父亲,只有你——”
“你不在意这件事捅出来会让二弟在公家受尽嘲讽,抬不起头。你不在意这件事爆出后会让我在书院被同窗鄙薄,言语羞辱,你眼里就只有小弟,就只有他!”
怎么能不委屈呢?
明明别家似她们这般的门户,都是以能稳固地位的女儿优先,怎么就她家倒反天罡。
沈云霞自问比起她们自己不差什么,她自小早慧,父亲需要母亲的关注,自己脸面又拉不下来,她帮忙争。父亲需要辖制祖父,立下威严,却又怕手段太过明显,名声有污,她帮忙推。父亲需要内宅管家权,自己又不便开口,她帮忙要。
她这个女儿做的到底哪里对不起他?要让他如此这般的一次次舍弃践踏?
到了这种时候,沈主君怔怔的听着女儿愤然的质问,瞧着女儿怨恨的眉眼,后知后觉的,终于有了几分愧疚。
因着这几分愧疚,沈主君胸腔里的怒火渐平,甚至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里,还不合时宜的生出了几分好笑来。
这孩子,闹这么一大通,原来是和小时候一样,在征求他这个父亲的关注啊。
说起来,唉,倒也算是他这个父亲忽略她了,罢了,罢了,终归如今他最爱的孩子没了,满腔的情感需要寄托,便就不计较对方今日的以下犯上,待回府后,好好抚慰她一下也就是了。
自觉领略了对方意思,沈主君既不急了,也不怒了,正正表情,清清喉咙,拿腔拿调的竟还想摆长辈的款儿。
“说来这事儿也算我的过失,罢了,终归咱们是亲生骨肉,我也不计较你今日的以下犯上了,待我回府腾出力来,定然好好弥补……”
“用不着了。”
终归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过了那一阵儿的情绪失控,沈云霞很快便收拾好心情恢复了刚开始的冷漠表情。
就连语气也是冷冰冰的,丝毫瞧不出她刚刚的崩溃失态。
“如今我已娶新君,三月有余,他不嫌沈家名声污秽,不嫌我烂摊一堆,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为他肃清障碍,为他掐灭隐患,给他一份清清静静的后宅安稳。”
“什么——”
沈主君面上的平静彻底破了功,两颊脸皮上的肉直抖,嘴唇也跟着乱颤,情绪激动的厉害,甚至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朝哪边炮轰。
是生气这孽障毫不留情的又一次掐灭了他回府的念想?
还是气愤她居然敢在娶亲大事上跳过他这个生身父亲?
无论哪个,都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可奈何,事情进行到这里,沈云霞已自觉将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毕,毕竟从小到大的委屈也讲了,成婚三月的事情也说了,对方以后再也不能回府的消息也转述了,要办的事情都办完了,哪里还有再在这里啰嗦下去的必要呢?
于是她屏闭杂音,无视怒容,自顾自的撂下一句;“孩儿今日要讲的事情已讲完,父亲,天色不晚了,早点歇息吧,孩儿这就告退了。”
至于沈主君的情绪还在如何激动……小事嘛。对方在她十岁时,因为小弟将她描画了整整三天的画作撕烂而精神崩溃的愤怒吼叫时就教导过她。
——既己启蒙开智,学不会平静对待事情,便是自己的问题,莫推其它,自己反省。
瞧,如今的她学得很好,不是吗?
说走就走,扭身回头,任凭被下人们拦住去路的沈主君嗓音刮耳,崩溃怒吼,她也没有回一下头。
诶,对了,眼瞅着都快跨出门槛了,沈云霞才终于想起了一件事,不由顿住了脚步。
在下人们铁桶一样的包围里尖声怒吼的沈主君顿时眼睛一亮,还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越发高声。
“沈云霞,你个孽障!今日你若不将话给我讲清楚就踏出这个大门,我就死给你看!我就死——”
然而,对此威胁,大门口转身的沈云霞置若罔闻,她甚至都没有走回来,而只是朝着旁边的奴仆一挥手,那奴仆便掂着手中一直捏着的小包裹,几大步跑回来放到沈主君脚下,然后又麻溜颠颠的跑了回去。
与此伴随的,是沈云霞的脚步彻底跨出门槛,以及那越离越远的最后嘱托。
“这个小包裹是二弟让我给父亲带来的,里头装了几个小弟以前最喜爱的玩具,他说他被名声所累,夫家不喜,因此无法出门来见父亲表达关心,他知晓父亲最爱小弟,便翻出这些陪伴父亲,以全了他这份拳拳孝心。”
用这些东西来全孝心?
被残酷现实打击的双目泛红的沈主君下盘发力,扬起一脚,直接踢飞了这份惺惺作态的虚假孝心。
孽障!同样都是孽障!
若他真的有心,怎会这几年连瞧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虚伪做作,惺惺作态,现在来和他装孝子……
被踢飞的小包裹轱噜轱噜,裏布散开,里面的东西,普普通通,平平无奇,但令人侘异的是,当沈主君充满戾气的目光扫过这些物什时,却是猛然一顿。
包裹里面的东西都是什么呢?
也就是一些小童喜爱的童稚摆件和趣味棋子以及一些小小的簪簪环环了。
这些东西,算不上贵重,又凌乱潦草,换个人来看到保准一脸懵圈,可沈主君……
他知道。
这些,全都是他帮稚龄时期的小儿子从大儿子那里夺来的。
依仗身份,强势逼迫。
甚至还因为其中一项进行的不顺利时,比如那支小小的玉兰银簪,大儿子当时视若珍宝,绷着一张脸就是不肯相让,以致小儿子的哭闹一直无法停歇,令人心疼,因此他一挥手,不仅命下人直接上手,还不耐烦的给其定下个善妒自私的名义,让其去跪了三天祠堂。
其它的,其它的……模糊记忆中已记不清细节,但总归都是在他的逼迫中被迫让出的心爱之物。
沈主君那张愤怒涨红到已然扭曲的面庞,终于是渐渐发了白。
后知后觉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生出了几分惶恐。
只可惜,没人有功夫再去感受他的后知后觉,沈云霞带来的奴仆们有序退场,别院厚重的大门缓慢关上,此生此世,若无意外,沈主君的一生便也就只能于此处退场了。
一场花开一场败,大户人家的后宅,从来都不缺新的主事人。
明州林家,后院主屋
谢怀川刚查完昨儿个底下掌柜们递上来的季度账册,从椅子上起身,懒懒散散的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再瞧瞧外面天色,回头疑惑。
“进宝,今日外头怎么这样安静,孩子们呢?”
不正常呢,搁以往,他哪儿能清清静静的一口气将这些事务处理干净?不是这个孩子闹着要抱抱,就是那个娃娃哭着要喝奶,小小的娃娃,都是恋父的年纪,细细算来,他可许久没有过这样清静的日子了。
“主子,您终于发现了。”
进宝前进一步,一下午都堆在面庞上的笑容,终于肆无忌惮的越扬越大。
“是夫人在东苑的那个院辟出了一块叫什么……儿童玩乐区,她自己画的图纸样式,吩咐外面的匠师做的物什,然后在今天早上让匠师们进府将对应的物什全都安装,如今固定完毕,正带着少爷小姐们在那一片玩乐呢。”
如今的林府已非五年前的那座二进小宅,随着周文山事业上的成功,明州城早已开遍她们俩共同持股的小书屋,因此,他们如今的宅院早已扩大规模成了标标准准的富人府邸。
东苑西苑,南楼北屋,空间宽敞,奴仆若干。
说着说着,进宝心生向往。
“奴才一个时辰前刚去瞧了一眼,哎哟,可真好玩啊,带有座椅的秋千,可以晃的得很高的摆锤,还有能够从很高地方滑下来的滑梯,更周全的是,夫人还命人为小主子们打了一个大床在东苑主屋,能够让小主子们玩累了就休息,不用再麻烦的来回跑……”
若不是想亲口告诉主子这桩好消息,他才不舍得回来呢,听着小主子们咯咯咯的笑声,他也能在那里玩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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