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月反应过来的速度和她差不多,两人抬眼,面面相觑。
比府里专门供出来的神箭手还要好……这熟悉的配方,翻翻拣拣,在林正月身边有这般本领的,除了王春霞,又还能是谁呢?
亲自见证过王春霞的身手以及当时掉链子时刻的沈师沉默几秒,半晌,一声轻叹,识趣的不再提及这件事情,转而又询问起了其它细节。
沈师爱才,所以她欣赏对方。可身为官府之人,她更重规矩。
既受其命,当付全力。
沈师不否认对方当时确有难处,毕竟作为一个母亲,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血脉命丧当场呢?
做为女人,沈师理解她,可作为官府里的二把手,沈师却不会再去考虑她。
没人能承受在险境中将自己的安危尽数交给对方后,对方却为了私情的无暇顾及。
沈师不敢赌。
零零碎碎的盘问很快接近尾声,待笔录上落下最后一笔,沈师一口饮完桌上茶水,将本子轻轻合上,起身,看了眼自意识到帮忙的人是谁后,就一直神思不属的林正月,她心里叹了声气,又询问了几声谢怀川的状况。
刚刚打开笔录,她是官府里的二把手,是公事公办,是无私铁面,如今公事完成,本子合上,再细问伤情,那就是两边私底下的交情了。
嗯,是的,如今两边私底下已经算得上不浅的交情了。
毕竟,于林正月这边,谁会拒绝一个官府中的二把手人脉呢?
于沈师这边,谁又不会对一个先帮自己铲除掉事业威胁,又亲手给自己送来重重功劳,甚至一举把自己托举到二把手地位的帮手产生相惜之情呢?
既有彼此利用的经济,又有患难之交的情分。
若是谢怀川此时此刻是醒来的状态,见此场景,定是会眉眼弯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
说到谢怀川。
林正月顷刻收回了自己所有的思绪,小脸一垮,情绪低迷。
“还没醒。”
“大夫只说休养休养,可都两天了,还没醒来。”
沈师抬手挠了挠脸,对此也不知如何,可还是试图帮忙。
“孙大夫和白老已经是城中颇有名望的大夫,若她们没有法子,不如……请个乡野大夫?”
“乡野大夫?”
林正月抬眼。
“对,既然正经路子走不通,不如来点野路子,乡野大夫虽没有正规医师名气大,可日常见识也不少,说不定旁门左道一刺激,人就醒过来了呢。”
“……”林正月表情抗拒。
“乡野大夫用药过猛,怀川如今身子不便,不合适……”
“唉,也不是都手重,还是有好的,只要细心挑选……”
“……”
送走沈师又坐回病床边怔怔看着床上昏迷依旧睡美人的林正月,一个人从午时坐到傍晚,大脑中的两股想法掀起冲突,居然真的考虑起了这个建议。
然后,令人惊喜的是,也不知是时间到了,或者是这个想法过于危险,谢怀川自己的保护机制开启,在当天晚上,在天边的日光落下最后一缕光辉的时候,谢怀川,他醒了。
且,恢复了记忆。
于林正月来讲,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福气砸身,双喜临门,高兴的她一时间都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而对于谢怀川,呃……喜悦当然是喜悦的,毕竟虽然他已放下偏执,下定决心掀开这一页,可碰上这种原来自己百般纠结难过的爱人白月光就是他自己的戏码,谁又能忍住不激动呢?
没有失态的尖叫出声就已经很克制了好吗?
只是激动喜悦之余,谢怀川的心情还有些难言的复杂。
——他知道自己喜欢林正月,一见钟情,目光追随,分开想念,相处欢喜。
可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偏激……设计失身?未婚先孕?瞧瞧这桩桩件件,哪里有半点大户公子的教养矜持。
失忆的他是昏了头吗?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心机深沉,胆大包天,撒谎成性,贪心善妒。
万幸阿月如今尚不知晓这些,不然,不然……
当初祖父为他聘请的教养公公的训诫,犹言在耳。
“男子贵重,贵在矜持,莫学那等没皮没脸的货色,届时招人轻视,再难更改。”
虽说教养公公的日常训诫过于古板,谢怀川大部分都是不听的,可唯独这件,他记得清晰。
身为男子,当端方持重,当矜持含蓄,当寡言少语,当不嫉不妒,当温良坦诚,当……
自他说完恢复记忆后便一把冲进他怀里紧抱着他诉尽令人脸红的爱意与这四年分离想念的爱人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的,终于想起来询问。
“阿清,你为什么会中沈知遥的圈套?一人深夜赴约,如此危险,他对你说了什么?”
才在心里谴责完失忆自己的谢怀川一时沉默,脸部发僵,半晌,迎着面前目光殷殷犹带泪意的眼,他干巴巴的一扯唇,听到了自己镇定的解释声。
“就……一件过往旧事,不值一提,说到底是我自大了,没想到他会如此疯狂。”
“旧事?”林正月真切的感到疑惑。
“什么旧事能让你大半夜……”
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谢怀川哪能让她深问,双眉一蹙,本斜斜靠在软垫上的身体便往后躺倒。
“阿月,我的脑袋有些疼……”
这把林正月吓的,再没有什么问题不问题了,几乎一蹦三尺高,嗷嗷叫着便叫起了大夫。
“大夫!大夫!孙大夫快进来,我谢大哥他脑袋疼,快来瞧瞧,快——”
只在刚开始人睁眼时诊过平安脉,便被小两口的腻歪劲儿膈应到外面凉亭歇息的孙大夫又再次复返,被林正月鬼吼鬼叫的焦急神态误导,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刚刚诊出的安全脉误诊了呢,提心吊胆冲进来,结果……
孙大夫保养的溜光水滑的老脸上,有些轻微的无语。
“多日昏迷,不宜多思,切忌劳累,故得多多休息。”
嗯,通俗点讲就是——
睡着了。
“睡……睡着了?”
看着刚刚还在与自己你侬我侬互诉情衷的爱人一秒深眠,林正月先是满脸迷茫,接着便是深切的愧疚。
都怪她,居然忘了对方刚醒过来的身体尚且虚弱,居然拉着这样虚弱的对方情绪宣泄了这么久。
该死的!她可真不是一个好妻主。
——
是的,谢怀川睡着了,真切的,真实的,偏离了他真实意图的,就这样睡着了。
且还正在做梦。
至于谢怀川是怎样知道自己睡着如今是在做梦的……
因为,朦朦胧胧的眼前世界里,谢怀川见到了四年前的林正月。
是那些岁月里,被林正月一笔带过的苦难与深情。
他看到当时昏迷时,他小小年纪的爱人是如何冒着被土匪发现的危险过来找他。
他看到他的姑娘在发现自己高烧昏迷,主仆皆散后,是如何将自己安顿好后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一个人出去吸引匪徒,狼狈躲避,九死一生。
他看到了她归来不见他时的慌张,看到她为了找他,掀遍了受难之人脸上的白布。
看到她此后四年的念念不忘,看到了她私人发出的重金悬赏,看到了她没有放弃的扩大范围,出县入城,受尽挫折却从不言弃。
一场梦境,谢怀川切身体会到了他缺席的四年时光,再睁眼,不知不觉,泪水早就浸湿了几个锦帕。
看天色,晨光微曦,已是第二日清晨。
而林正月,从始至终都守在他的床边没有离开,谢怀川醒来的时候,林正月正侧着身,满脸疲惫且担忧的将第三条湿透的锦帕扔到一旁,又拿起第四条打算补上继续。
一回头,目光相撞,林正月惊喜的瞪大眼睛,面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子清你醒了?头还疼吗?有没有好点?你等等,我去给你叫孙大夫再来诊脉……”
这一次她谨记孙大夫医嘱,虽说激动的心情尚未平复,但仍旧克制自己,没敢往人身上扑,却不想,她不扑,床上这位需要静养的当事人自己扑过来了。
什么矜持,什么端庄,谢怀川全都顾不上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抱一抱面前的爱人,并亲口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
“阿月——”
谢怀川眼睛红红,嗓音哽咽。
“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失忆前喜欢你,失忆后也喜欢你,我真的真的特别喜欢你……”
“……”被突然的告白砸昏了头,林正月眨眨眼,垂头看着紧抱着自己腰肢的男子,显得有些发懵。
“这——”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告起了白?搞得人还怪不好意思。
“咳,我,我知道的。”
林正月的脸颊悄悄红了起来。
“我也喜欢你的,我也最喜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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