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依旧是想见的,毕竟好奇心一旦萌芽压根就遏制不住,可看着面前林正月疲惫的面色,再瞅瞅周围喧杂的环境,她终究还是将已经挤到喉咙里的好奇心咽了回去。
倒是没想到,最后是多瞅了她两眼的林正月主动开了口。
“你先回去吧,这两日不太适合见面,若你真想,两周之后,我在云鹤楼办个庆祝宴,到时你来赴宴,定能得偿所愿。”
想想,也确实应该见一面。
一个与她多年相交,是她事业上的搭档伙伴,一个她心中所爱,是她认定的终身伴侣,确实应该熟悉一下彼此的面孔才好。
得了具体时间地址的周文山绷紧唇线,矜持的点了点头,倒也算是退而求其次中的略微满意了。
不想,林正月专门为这件事而筹备的庆祝宴席终究是没发挥作用,十日后,没等林正月介绍,两人就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面。
说来也是个意外。
周文山不是一个月前刚迁来明州城开启分店吗,如今分店开的如荼如茶,热火朝天,倒是没什么需要担心的,需要令周文山操心的一则是林正月的拖更,二,那就是能够在明州城扎下根基最最重要的疏通关系了。
一个偏僻小镇的分店开到了繁华大城,你以为只需要东西够硬,百姓够欢迎就可以了吗?屁,东西够好重要,可又不是最最重要,别看周文山平时看上去浑吝不羁,口无遮拦,可她终究是出生在商人世家的大小姐,对于这些,她却是摸得把清。
当初对香玉抱怨时说的那句“我这么忙,都亲自抽空来找她。”可不是胡搅蛮缠,而是真真正正的确有其事,这一个多月,周文山确实要被这些需要走关系送礼品的繁琐事儿给忙死了。
现如今,好不容易把前期所有需要疏通的关系都梳理的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一环,也是最难的一环,周文山想进军这片地界的正规商会。
要说进军正规商会的好处,那可真是数也数不清。
正常情况下,商会的头头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和官府之间都沾亲带故的,那有从上头下达的什么修建指令啊,扶贫政策啊,或者是官家需要大量采购的什么东西啊……
进去商会的,轻而易举就能靠这些垄断消息来赚个盆满钵满。
而进不去的,只能在外面着急打转,吃前人嚼烂的残渣,最后能不能喝口汤先不说,还容易惹得一身骚。
以前在清源县时,地儿小,又有周文山母亲坐镇,进入商会,压根就没有波折,轻轻松松,可如今剥离了舒适区来到外界闯荡,一切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了。
纵使周文山在出来时有过那么点儿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焦躁依旧无法避免。
掂着礼品去了十几家走关系,大部分的避而不见,小部分呢?礼品是收了,可话语不清,言语含糊,压根就没有帮忙推荐的能力。
短短几日,周文山焦躁的嘴皮子都上了火。
最后,还是偶然的去酒楼吃饭,因为偏爱这家菜系,与酒楼小二交底过几句,这家的小二也是个热心肠,前几日还陪她一起趴在柜台上愁眉苦脸想办法,如今碰面,小二高兴的直拍手掌。
“巧了,巧了,当真是巧了,客官您可真是好运气。”
呃?
周文山懒懒的抬了下眼皮,眉宇间的疲惫几乎遮掩不住。
她想抬手让小二别再打趣了,她没心情应和,只想赶紧上些简单饭菜填饱肚子即可,可不想,小二笑眯眯的下一句,便立马令她重振了精气神儿。
“楼上的甲字号包间,如今正在开设宴席,是春日居里的钱老板携带主君宴请客人,席上的客人都是商会里的老人,都拥有举荐新商户的能力……”
商会这种东西,又没有规定名额,不是说这个进了那个就得出,所以每年都会从片区商户里举荐几个新鲜血液注入,当然,就这几个放出来的名额,也足够让周围商户们抢破了头。
——而周文山,恰恰就是要争抢这几个名额的其中之一。
眼看着面前姑娘的眼睛越来越亮,将自己所了解的事情都讲完了的酒楼小二到了这会儿才有些讪讪,后知后觉的拉了周文山一把。
“那什么,我这般为你着想,你进去可不要胡说啊,就全当没我这回事儿,后面进去如何,还是要看你自己的。”
汗。
刚才光顾着激动了,小二都忘了这种事情不应该外传了,也是怪她这张烂嘴,以前明明都因为这张大嘴,被人责骂过好几回了,若不是因为后厨掌勺是她婶子,恐怕早被撵走了,明明都发过好几次誓,再也不乱管闲事了,明明……
唉!唉!唉!
正心里惆怅间,粗砺的手心突然被塞进了一块硬物,酒楼小二回过神来,触目所及的便是周文山那张眉眼弯弯的感激脸。
“说什么这种话,我自己打探出来的消息,和小二姐你有什么关系?”
她呲着大牙拍拍小二那张因常年干活而显得粗糙的手。
“这二十两银子,是我今日饭食的赏钱,听说是不用上缴的对吧?乖,拿着花去吧。”
愣愣的看着周文山远走的背影,捏着手中硬物的小二几乎要喜极而泣。
呜呜呜,天可怜见,这可是她头一回因热心而见着回头钱啊,且,还是二十两,她辛辛苦苦快一年的工钱啊!
没空去管她的报喜鸟的喜极而泣,此时此刻的周文山站在小二所说的那家包房门口,规规矩矩的敲响房门后,整整衣襟,又理理发髻,深吸一口气便踌躇满志的打开房门,然后便得到了坐席上一行人的齐刷刷关注。
没办法,自然反应,任谁一帮多年伙伴正在饭桌上嘻嘻哈哈,突然见到一个敲门进来的愣头青,都会忍不住抬头观瞧的。
谢怀川本来并没有注意她,只是下意识反应,抬头瞧了一眼,便低下头来继续认真倾听钱家主君和赵家夫郎的育儿真经。
包间里的几户都是熟人……不熟的话,压根也请不到谢怀川这种不常露面的背后掌舵者,彼此之间都算了解,也没那么多忌讳,因此,当谢怀川难得有兴致的与几位主君了解与生意无关的日常琐事时,主君们只觉的受宠若惊,恨不得将所有事都倾囊相授。
“你说教育孩儿?哎哟,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家整整四个孩儿,那一个个泼猴似的,你就记住一点,该打就得打,万万不能不忍心,否则日后她们定要骑到你脖子上去拉屎。”
“钱哥哥说的不错,我管教我家的孩儿也是如此,男儿还好,知礼懂事些,女儿,那可真是……”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谢怀川听到了那边周文山油滑殷勤的介绍声。
“——我叫周文山,上个月刚来明州城开启分店,没有登门拜访众位实在是晚辈的失礼,别的不说,晚辈先自罚三杯……”
谢怀川心神一动,蓦的抬头望去。
不得不说,周文山真的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既脸皮厚,言语间又油滑,且与人攀关系时还拉得下脸面。
瞧瞧,面对满桌子的戏谑打量,她三言两语的,不仅自说自话的给自己罚了三杯酒,见没人理她,竟也不嫌尴尬,眉眼弯弯的还要往座位上蹭。
“婶婶们这是在吃酒聊天?可否加我一个?哎呀,我这一个人漂泊在外的也没个亲人,如今见到几位婶婶,可真是倍感亲切,仿佛咱们就该是那斩不断血缘的亲婶侄呢……”
圆滑和殷勤皆都足,看得出是生意场上的老把式,只可惜,运气不太好,竟碰上了席面上的这帮……其她几位还好,都是稳坐高位好几年的老狐狸,哪怕只一眼就看透了面前年轻人的目地是什么,却也笑眯眯的,不会给什么难堪。可倒霉的是,几位老奸巨猾的老狐狸里夹杂了一位,当年也是用此法子上位的后起之秀,王姓老板。
她自己舔着脸四处巴结求资源的时候,觉得自个儿是卧薪尝胆,潜龙在渊,可如今一朝翻身,生平最厌恶最见不得的便也就是此种人。
更遑论,此时对方还挥舞到了她的脸上。
那她能让其好过?
笑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在周文山舔着张笑脸拉开椅子刚打算坐下时,这位一直轻挑着眼梢,眼神戏谑的王大老板便清了清喉咙,张嘴便是毫不留面的刮刺。
“停,谁让你坐这儿的?要饭呢?”
周文山笑脸一僵,刚刚挨到椅子的屁股讪讪抬起,还想再打浑浑。
“说什么要饭不要饭的,婶子,我就是看你们亲切……”
只可惜,熟悉她所有套路的王大老板可不吃这套。
“我们亲切?”她斜眼一瞥,扬唇嗤笑。
“哪里来的下三滥跑到这里乱攀亲戚,想当我们的子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德性……”
一人嘲讽,几人看戏,无人伸出援手,也没人出言调和,周文山的那张殷勤的脸啊,真的是有点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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