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发生的那天,刚好是周末,宋毅在家,目睹了全程。
那也是吴旭整个秋天见宋毅的唯一一面。
之后宋毅给她发过不计其数的消息,打过数不清的电话,她全部拒收,拒接。
吴旭做好打算了,她想了很多,如果宋毅来她单位找她,她又该作何交代,但奇怪的是,宋毅没有。
他不仅没来找她,甚至电话和消息都渐渐变少了。
吴耀丰和崔丽娜先后离开以后,吴旭又被宾馆推荐去参加在荣城举办的行业新人技能大赛,培训一周,比赛一周,吴旭心不在焉,最后连个参与奖都没拿着,万幸跟着同事蹭了个团体协作奖,不算挂零。
回程时恰好又是周五下午,吴旭以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为由,多留了一天。
下午时段的火车就那么几班,她怕撞上回家过周末的宋毅。
请假这种事,开了个头,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请都请了,吴旭又厚着脸皮多要了几天,转道去省会看了吴耀丰。
吴耀丰在省会找了一家酒店,还当厨子。
半夜吴耀丰下班,带着吴旭去吃了烤串。
吴旭没给吴耀丰省钱,敞开了点,吃得心满意足,爷俩还一人要了一大杯扎啤。吴旭说,天儿冷喝冰啤酒,这叫以毒攻毒的法子,偶尔使一使还行,不能总这样。
她把包里给吴耀丰买的降压药和降尿酸的药都拿出来,说爸,药得盯上。看你一眼我就踏实了,我回了。
宋毅家的饺子馆歇业了一段时间,然后重新装修了,比之前更宽敞更干净了。
孙维芳还似以前,该操持店里操持店里,该督促宋毅学习也始终如常,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对小镇上的风言风语充耳不闻。
后来没过多久,吴旭又听闻,宋毅回家了。
他每天要么在孙维芳店里帮忙,要么就是去上网,没日没夜地打游戏,和一些闲散人员混在一处,总之不上学了。
孙维芳几乎每天都去网吧找人。
吴旭愈发被孙维芳身上的坦然和韧性吸引,她钦佩孙维芳作为母亲的伟大和坚强,但她愧于面见孙维芳。
直到十二月,年终岁尾,她和宋毅终于在漫天大雪里碰上了。
她放松了警惕,毕竟这么久了,宋毅并没有向她预想的那样“找她麻烦”,让她原本预备好的长篇累牍的解释都没了用处,所以今天他们见到彼此,当宋毅猛地站到她面前,以强硬之姿拦住她去路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愕然。
吴旭,你没话跟我讲么?
有啊,有。
吴旭心想。
她迅速从心底里抽出那些早已预备好的、有柔软有强硬、有理智有感性的说辞,她想和宋毅说,她在这整件事里也是受害者,她也很无辜,但,和宋毅对视的那一刻,当她透过雪幕,目光从洋洋洒洒的雪花缝隙中穿过,在宋毅黑亮的眼瞳中瞧见自己的脸,她哑言了。
宋毅的眼神太凉太空,像是大片荒原,在与她对视时又燃起摧枯拉朽的火焰,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吴旭,你没话跟我讲么?
吴旭心里想的是:“宋毅,我的痛苦不比你少,你好好上学,一切总会好的。”
但说出口的却是:“讲个屁,起开。”
......
吴旭回到家后仔细回忆,她到底是怎么把宋毅打伤的?
那时他们滚在雪地里,雪沫子糊了眼,她究竟是使了多大力气?那钥匙串又是划到了宋毅哪里?
她的手串珠子也没有完全捡回来,珠子太小了,回到家她数了数才知道,少了两颗。
吴旭想,等雪化了吧,现在不好找,雪化了,一切藏在雪里的东西就无处遁形了。
她躺在床上,准备迎接事情发生后自己第数不清多少次的失眠之夜。
手机响了。
说来奇怪,明明宋毅已经很久没给她打过电话了,可今天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她就知道是宋毅。
果不其然。
他给她拨来的是视频电话,吴旭思索再三,轻轻按下接听。
那边先是一阵黑,窸窸窣窣之中,她听到了宋毅的声音,很远,很闷,像是被冬雪盖了一层又一层:“吴旭,来见我。”
吴旭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在哪?
但她忍住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片黑色,停了停,镇定开口:“宋毅,很晚了。”
“我在你家楼下。”宋毅说,“你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吗?”
吴旭舔了下嘴唇:“有话就在电话里讲吧。”
那边没出声。
又过了许久。
直到视频变换,一整片黑色逐渐有了亮光,吴旭仔细辨别才看出,宋毅的确是在她家门口,就在那盏锈黄的路灯底下。
现在摄像头挪开来了,她得以看清宋毅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深色液体几乎不剩。
吴旭没细看,原本以为是酒瓶子来着,可等到摄像头聚焦,她腾地便从床上爬起来了。
宋毅抬手,把瓶子丢到雪地上,无声,厚实松软的雪承接了一切,包括从瓶口撒出来的残余的几滴。
“你有病吧你宋毅!!!”吴旭大喊,后背开始冒汗,“你想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
宋毅笑了一声,开始自言自语。
“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我原本觉得不见你也就罢了,我也没那么想要知道,到今天看到你,我还是想问个清楚。”
“你说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你,吴旭。”
“你不是很理直气壮吗?那你为什么躲我?你在怕什么?你心虚什么?”
“我是孬种,你又是什么?”
“吴旭,你下手够狠的,会留疤的。”
......
宋毅说话有点口齿不清了。
吴旭也不知道他是因为过敏症状迅速发作了,还是被酸麻的。
到后来,什么都听不大清明了,来来回回就剩了那么一句,模糊不堪的,近乎碎了的,直插人心里的:
“吴旭,我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吴旭害宋毅进过两次医院, 上一次还是吴旭上初中,宋毅上小学的时候,因为一碗凉皮儿。
吴旭清楚记得那时候她和崔丽娜站在医院走廊, 她原本振振有词, 被崔丽娜一巴掌拍哑巴了。
崔丽娜那时就叮嘱过她, 你以后不许欺负宋毅了, 也别跟他一起吃饭, 最好平时离他远点,多吓人呐,真要有点什么事, 咱娘俩兜着走。
如今是吴旭一个人站在病房外的走廊, 她透过病房门上那一竖条的狭窄玻璃, 看着病床上躺着挂水的宋毅,病号服衣领有点泄了, 顺着露出他脖颈下面的单薄皮肤, 皮肤之下是清晰的血管,如此层层向内、深深地望着, 吴旭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想从睡着的宋毅身上望出些什么东西来。
人与人在这世间的连接是那样神奇,吴旭想,怎么就偏偏是她和宋毅,要共同经历那些缠人的苦痛, 那些接踵的战争?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
宋毅还在睡着。
昨晚送到市里医院抢救很久, 吴旭和孙维芳一直陪着, 还有宋毅家饺子馆帮工的大姨, 也帮着跑前跑后,现在情况稳定下来,孙维芳让那大姨先回家了。
吴旭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出门出得急,甚至没来得及换鞋,她低头便能看到自己的脚趾。
交完费用的孙维芳回来了,吴旭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压抑着如雷心跳走到了孙维芳面前,说了句维姨,对不起。
这是几个月以来,吴旭第一次与孙维芳面对面,也是第一次和孙维芳说话,交谈,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给自己这声对不起补充了一些释义,她想要孙维芳知道她的歉意只是为了昨晚,只是为了宋毅进了医院,而已,和其他人,其他事都无关。
“我和宋毅昨晚闹了点矛盾,他太冲动了,我也有责任,要是我早点下楼拦住他,就好了。”
孙维芳沉默地站在吴旭刚刚站着的位置,透过玻璃看向病房里,目光专注。
她并没有搭理吴旭,也没有接话,就在吴旭打算再次开口的时候,她拧开了门,走了进去,把吴旭多余的解释塞回了喉头。
吴旭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出神许久,心焦难耐,孙维芳的冷淡应对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她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焦糊了,然而也正是这样的不适,反倒拨动了吴旭身体里最硬的那根骨头。
她没有离开,而是等待孙维芳从病房里出来,再一次把孙维芳拦住了,以很正式的语气对孙维芳说:“维姨,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宋毅联系过了,我知道你也一定不希望我再和他有任何接触。”
“昨天下午我们在街上碰到了,发生了一些口角,我不小心把宋毅的脸打破了,当然,宋毅也把我的手串拽断了,我摔倒了,再之后就是昨天晚上,宋毅突然出现在我家楼下,二话不说喝了瓶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