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了宋毅手臂一巴掌:“告诉你不行就是不行!”
宋毅仍直直看着她,月亮下面,眼睛里的东西无处可藏:“为什么不行?”
他再次追问:“吴旭,为什么不行?”
......
吴旭没招了。
她如坐针毡,快在宋毅的注视下呼吸困难,汗毛倒竖了。
几番僵持不下,最终只能匆匆摇了白旗。
“懒得跟你斗嘴,没意思,”吴旭拍拍屁股利落地站起来。
宋毅没有拦她。
吴旭捡起一边的篮球,浑然不顾,直直朝坐着的宋毅丢了过去。
“起来!”
宋毅不起。
他就算坐着,扔回的篮球仍比她有力道。
吴旭险些没接住。
“烦人。”
吴旭再扔回去。
宋毅再扔回来。
再扔。再扔。
无聊的丢球游戏进行到疲累,吴旭胳膊都酸了,最后一次没有伸手去接,好嘛,宋毅一颗篮球直挺挺扑她面门而来了。
吴旭一声惨叫,身子弯了下去,宋毅匆忙起身来看,与此同时校门口传来声音,还有一束手电筒刺目的白光。
“谁!谁在那!”
吴旭被球砸懵了,听到门卫大爷的喊声尚存一丝力气,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去抓宋毅的衣摆:“快走!”
宋毅说等下,我把海绵垫子归个位。
“神经啊?归个屁啊!”吴旭把脏话咽回去了,“走!”
......
两个人都还记得几年前,也是类似的场景,也是别无二致的夜晚,他们也是被门卫大爷追,翻栏杆而逃。
一模一样。
宋毅的衣服都快被吴旭拽变形了。
他跟着她,一边跑一边问:“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不行?”
吴旭烦死了:“说过了!影响学习!”
宋毅把衣服从吴旭手里扯出来了,展了展,然后换他握住吴旭的手腕,带她跑的更快些:“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你妈不得吃了我啊?!”
宋毅不出声了。
吴旭耳朵边只有呼呼的风,和越来越远的门卫大爷的叫骂,以及......她好像听到宋毅噗嗤笑了一声。
......
为什么不行?吴旭。
为什么不行?
后来的很多年里,吴旭总想起这句话,有时候是在梦里,她梦见宋毅站在一轮很大很大的月亮下面,周围很空旷,他向她不断重复着这一句。他的眼睛很黑,很亮,泛起浅浅的波浪。
年少时总把不可为而为之当勇敢,吴旭就是这样的人。
她年少时喜欢做很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以此来体现个性,证明勇气,但随着年龄增长,她发现她鲁莽的时刻越来越少了,或者说,值得她鲁莽的人几乎不再有了。
之后,在他们分开的那些年,宋毅总带着这句话入她的梦,这一度让她非常困扰,甚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
中秋节过去没多久,吴耀丰回什蒲了。
那天,吴旭正在上班,崔丽娜和徐佳佳先后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但她的手机收在墙上的收纳袋里,没有听见。
本来应该在休班的师傅急匆匆回到宾馆,给吴旭打手势,快,快回,回家。
......
转眼间,秋天过去了。
严冬来了。
新闻报道,受频繁寒潮影响,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是很难遇到的强冷冬,即便中间有几天回暖,但聊胜于无,一整个十二月年终岁尾,寒风不断,什蒲镇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
这天吴旭下班回家,正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幕天席地,眼前尽是白茫茫。
她怕摔倒,沿着马路牙子小步往前挪,不断拍打着羽绒服上的落雪。
一道身影挡住了她去路。
宋毅又高了点,也又瘦了点,他穿着黑色羽绒服,整个人单薄又肃杀,雪花同样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
吴旭撩起兜帽的绒毛,看他一眼,很轻易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他瞪着她,像是恨不得置她于死地似的,漆黑的眼里净是愤恨。
吴旭倒不认为他是故意来堵她的,因为旁边就是网吧,碰巧了,宋毅刚从网吧出来,或许是包了夜,再或是,在里面混玩了几天几夜也不一定,因为他身上沾了烟味,脸上疲态那样明显,有胡茬,还有眼下青黑,像是一下子凭空长了好几岁似的。
吴旭想,自己应该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宋毅仍严严实实挡在她面前,雪大得几乎要遮住他们的脸。许久,他开口,嗓子像是被雪粒子揉磋过:“你没话跟我讲么?”
吴旭抬着下巴瞪他:“讲个屁。起开!”
宋毅仍然盯着她,那眼神森森地,他没有再说什么,只用眼神便能激怒吴旭,那是一种遭受不公的怨愤,一种被辜负了的浓烈的恨意,吴旭太讨厌这种眼神了,好像他的不幸都是她给的。明明她的日子过得也不好,他看不见吗?
“滚开。”吴旭说。
宋毅不滚,甚至还得寸进尺,往前逼近一步。
“我让你滚!”吴旭使劲去推宋毅。
宋毅脚下一滑,人重重往后跌去,可这一霎,吴旭的瞬时反应又压过了一切,她想要去拉宋毅,被宋毅拽着袖口,俩人一齐摔倒在地。
吴旭反应极快,她不是能吃亏的性子,一骨碌爬起来,骑在了宋毅身上,手里有什么就拿什么砸,钥匙串从她手里甩飞了,刚好从宋毅耳侧划了过去。
躺在雪地里的宋毅咬牙翻身,直接把身上的吴旭给掀翻了,他狼狈地揪着她的衣领不肯松手,想要狠狠搡她,却又被吴旭的眼泪给镇住了。
宋毅第一次看吴旭哭,是在这样的漫天大雪里。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他自己脸上也有眼泪,还有脏污的雪水,都混在一块了。
吴旭的眼泪夺眶,表情很痛苦,他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是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她的手腕,腕上的手串硌疼了她。
吴旭用了大力气,使劲一扬。
珠子散落在软绵绵的雪地里,毫无声响。
她看着宋毅,大声告诉他:“宋毅,我没对不起你,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怨天怨地可以,要死要活也行,跟我没关系,我也有委屈无人可诉,但我认了。”
“如果你非得这样,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一定要找到一个对不起你的人泄愤,你就去找你爸。”
“如果你还能找得到。”
“你不肯去,你就是孬种。”
“你去啊!”
“宋毅,我看不起你。”
......
茫茫雪幕里,宋毅一瘸一拐地走了。
许是刚刚雪地里扑腾,不小心崴到了哪里。
吴旭不知道。
她努力平复心情,让眼泪风干,再掸掸头顶和肩膀上的雪,重新戴上了兜帽。
她没急着回家,而是弯着腰,细细在雪地里找珠子,一颗,再一颗。
这手串是徐佳佳送的,她不好弄丢了。
捡着捡着,眼泪就又下来了,在雪地里砸出小坑。
吴旭一边抹脸一边回忆,回忆起三个月前,中秋节刚过,吴耀丰回家,因为看到了崔丽娜手机里的信息,而暴跳如雷,拎着刀去找宋波对峙。
回忆起她得知消息匆匆赶到饺子馆,发现饺子馆外聚满了人,噩梦一般的记忆卷土重来,又被看笑话了,她爸妈和她,又被全镇子的人看笑话了。
回忆起吴耀丰被人拉开了,刀被抢了下来,宋波始终没露面,剩下孙维芳和宋毅,母子俩脸色苍白地站在店门口,他们看到急忙跑过来的吴旭,久久没能回得过神。
宋毅的眼神好荒凉,尽是不解,他近乎求助地望向吴旭,而吴旭没办法给他任何回应,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
吴旭捡起最后一颗珠子,回忆起的是那天晚上,她和宋毅在篮球场笑闹的那个夜晚,他问她,为什么不行?
吴旭哭完又笑。
她想,反正现在是肯定不行了。
她还看到雪地里有血。
一定是刚刚她拿钥匙不小心把宋毅的脸砸破了。
这算不算报了他那时用篮球砸她的仇?
篮球场的那个夜晚,被吴旭记了很久很久。她有时会无奈地胡思乱想,中秋前夜可真是一年里最适合说憾事的日子,因为离月圆仅一步之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吴旭很快适应了一个人过日子。
在吴耀丰和崔丽娜先后离开什蒲以后。
她一个人上下班, 一个人吃饭睡觉,自己和自己相处,家里的房子还在, 家具家电都还在, 什么都没有变, 甚至客厅沙发后面的三人合照都还在, 那是吴旭七岁那年过生日, 吴耀丰和崔丽娜带她去荣城的影楼照的。
吴旭记得相当清楚,那年艺术照刚时兴起来,一个2888的套餐, 包含三套造型, 到手是一个水晶相册, 里面十六张照片,影楼再赠送一张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