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爸妈有一回在家里嚼舌根,一说宋毅成绩那样好,之所以没能去市里上初中,不是孙维芳真被镇上初中来访的老师忽悠住了,而是宋毅他爸宋波托人托关系,能耐不济,没成,把转学的事儿办呲了,孙维芳都要埋怨死宋波了。二说,宋毅他爸在外面是惹了祸才回来什蒲的,胳膊骨折根本不是在工地宿舍摔的,而是被人打的,因为他勾搭了包工头养在外面的小三,被包工头发现了。
崔丽娜嗑着瓜子说宋波果真是不负他那一身风骚样儿。吴耀丰说宋波不是个东西,可怜了宋毅。崔丽娜给吴耀丰后背一巴掌,说你是可怜宋毅还是可怜宋毅他妈啊?
吴耀丰不接茬,说,宋毅长大还不得怨他爸?
崔丽娜吐一口瓜子皮儿说,害,小孩儿,他现在知道什么呀!
......
吴旭看着满头是汗的宋毅,觉得,他也未必什么都不知道吧?
大人们总是这样,想当然地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或者遮着掩着觉得孩子不需要懂,殊不知最痛苦的是很多事情懂了,却处在一个无能为力的年纪,像栖身在无人光顾的真空层里,一切心碎和崩溃的呐喊都不被听到,什么都做不了。
吴旭接过宋毅丢来的球,一丢,得,三不沾,球奔着无边夜色去了。
宋毅将球捡回,重新抛给吴旭。
吴旭再丢,这次堪堪擦了点篮筐。
就这么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很快吴旭身上也出汗了,她喊宋毅歇歇吧。
她问宋毅,是几月份生日?
宋毅说下个月。
吴旭说好巧,她也是十一月份的生日,只不过宋毅是月初,她是月末,他是天蝎,她是射手。
宋毅对星座什么的兴致缺缺,自顾自用拇指擦着篮球胶皮上的污渍。
吴旭弯腰,双手撑着膝盖说,坏了宋毅,我又开始难受了。
“还是胃疼?”
“不是,”吴旭瘪嘴,“我好像岔气儿了。”
宋毅给她支招,你拔气,拔气会不会?
吴旭这会儿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什么呀!什么叫拔气!
宋毅给她演示,就是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像打嗝一样,使劲儿把气拔出来。
吴旭试了几下,非但不得要领,岔气儿没好,还真的打起嗝来了,一下接一下,急促得很。肯定就是刚刚吃太饱又扔篮球,所以才!
宋毅说你继续,再拔两下,再拔两下就好了。
吴旭听信谗言了。
她在这掐着腰,跟唱戏练把式似的,挺着胸脯抖着肩,一下又一下,滑稽得很。一转头,捉到宋毅脸上要笑不笑的表情。
“宋毅!”
吴旭扬起巴掌朝着宋毅奔过去。宋毅大笑,转头就跑,俩人从小球场跑到操场,吴旭顾不上岔气儿了,灌了更多冷风。
深秋的夜风真凉,和五脏六腑一撞,像是能在体内撞出一大片火星子,细碎但明亮。
还有一个月,吴旭就要十七岁了,宋毅十四岁。
也是在他们肆意跑动起来的时候,吴旭看到了宋毅的衣服下摆里面,果然有秋衣。
少年抻了身高,却还没来得及抻抻身形,夜色里清薄一片,风贴着他身子,把衣服吹出一荡一荡的波浪。
直到学校门卫大爷拎着手电筒往这边照:“谁啊!”
吴旭和宋毅默契地立刻停止笑闹,往暗处跑,顺着翻起来的栏杆,又翻了出去。
吴旭发现自己岔气儿好了,也不打嗝了。
只是宋毅忘了拿放在球场边的外套,第二天早上去门卫大爷那取,挨了一顿骂。
之后,吴旭在学校仍会时不时给宋毅发Q.Q消息,有时是没营养的转发,有时候会拍照片,拍她在上课,旅游概论、酒店市场营销、还有那个最要人命的酒店英语......
宋毅偶尔回复。
回不回的,吴旭也无所谓。
她的生活精彩着呢。
刚一放寒假,她和王立瑾徐佳佳就约着出来玩,恰好纪锋也从北京回来了,再找一天纪铭休息的日子,左喊一个又喊一个,又是乌泱泱一大伙人。
王立瑾关心吴旭学习,说你要是连中专都毕不了业,咱俩就绝交吧,我不能有你这么能混日子的朋友,吴旭说你放心吧,这个学期英语及格了。
王立瑾说那就行,不枉我每个月给你拿英语卷子回来。
吴旭撇嘴,说什么呀,我那酒店英语跟你们高中里学的不一样,好多难记的名词。
王立瑾说我看你最近劲头还可以呀!连个性签名都改英文了。
——Recording start from here...
哎?她为什么会改这一句来着?
吴旭想不起来了,大概是在哪里看到这么一句,查了查字典,觉得还挺有感觉的,适合做签名,顺手就换上去了。
她想了好久,啧......在哪看到的来着?
一伙人要找地儿吃饭去,往饭店走的路上经过初中,吴旭不经意一瞥,忽然就想起来了,这是宋毅那件夹克外套背后的英文!那天晚上她看到了,不自觉就记下了。
想到宋毅了,就扒拉下列表瞧瞧他,结果发现宋毅混迹在一堆她懒得回复的未读消息之中,他给她发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放寒假?”
都是一个星期之前的消息了,她没看着。
这会儿打字回复:“已经放假啦!出来玩吗?”
宋毅不搭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一群人在镇上新开的西餐厅吃饭。
说是西餐厅,其实就是卖些披萨、牛排、炸物之类的小食,装修得好看新潮,还有漂亮的秋千椅子。
纪铭看吴旭笑着打字,靠过来看她手机,问,跟谁聊啊?
吴旭往旁边挪了挪:“小状元呗。”
纪铭说你总逗人家小孩,有劲没劲。
还想说什么,却被吴旭打断了。
吴旭招呼坐在对面的纪锋,假装生气地问他,你为什么也不理我呢?这么久了。你是去了北京,大城市了,给你发Q.Q都找不见你人了,是不打算和我们这群狐朋狗友打交道了?
一年不见了,纪锋比起离开时,外形确实有了质的飞跃,他没有再染乱七八糟的头发,而是蓄起了黑色的长发,稍微打点定型蜡,贴住脑后,露出五官,竟有了点年轻时的山下智久的味道。身上穿的也低调,黑色羽绒服黑色板鞋,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作用,反正整个人洋气多了。瘦削,洋气。
“旭姐,真不是我不回你,我签公司了,管得可严,”纪锋面露难色,实话实讲,“让我把Q.Q号手机号全都换了,以前的同学朋友也都别联系了。”
纪锋讲了很多他去了北京之后的经历,说他平时在公司都干些什么,练唱歌,练跳舞,拍广告当群演......有一些好生疏又好时髦的词儿,还有听过没听过的、时不时出现在娱乐新闻里的人名。
王立瑾感叹说好家伙,你是要当明星了,现在先签点名给我们,回头我们去卖。纪锋摆摆手说,早着呢,他光是这个普通话就要练好久,公司说他讲话有口音,可他自己从来不觉得。而且他们那是个小公司,资源有限,他又是小地方出来的,纯草根,没背景,没学历,经纪人说了,他有潜力,但是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有出头机会。
是有机会,而不是一定会出头。
纪锋不和吴旭藏私,有啥说啥,他爸妈太想他出人头地了,他以前就是个再平庸不过的混小子,没什么一技之长,最多也就是长得还行,从学校出来,打个工混口饭,不会有大出息,偶然间撞上运气,让他爸妈看到他有成人上人的可能,恨不能举全家之力。
他妈给发掘他的老师没少包红包,还有来回托关系的钱,求人吃个饭,几万块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纪锋知道,他家已经快被掏空了,还找大伯家借了钱,那十万块钱是大伯打算明年给纪铭开美发店的钱,也都扔进去了。
纪锋说着说着垂下肩膀,痛苦地抱住脑袋。这让吴旭原本想问的那句“你现在生活开心吗”卡在了嗓子眼。
纪锋一看就不开心,吴旭原本以为纪锋是他们几个之中最快定下人生方向,走上确定道路的人,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回事儿。
纪锋的朋友拍了拍纪锋后背,给他倒了杯柠檬水,让他控制下。
这朋友是前几天,同纪锋一道回来什蒲的,纪锋介绍,这男生姓褚,也是他们公司的,和他同一批签约,假期闲着没事儿干,不愿回家,索性来纪锋的家乡逛逛。
“我还是那句话,每个人承压能力不一样。有些人天生就能扛,有些人扛不了,这没什么丢人的。但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压力大,是你太着急了,别人急着让你成功,你就上套。”褚明叙说。
纪锋烦躁得很:“那是我爸妈,我大伯,我家里人。”
褚明叙呵笑:“所以呢?你什么意思?大家族了不得啊?”
纪锋不喝水,褚明叙就把那杯柠檬水拿过来自己喝了:“他们为你投入,他们愿意。父母养孩子是他们愿意承担的责任,公司签你,是他们评估过你有价值。你又不欠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