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试到她喜欢的……”邬樾加重了这个“试”, 然后暴风嗦进一块麻辣蒜蓉生蚝:“这人能死死抱着不撒手。她这个人啊……就是看起来长得乖,真的, 就看起来……”
黎青野想起了相册里被争夺的塑料金箍棒,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好像被辣到,邬樾呷了一点啤酒, 打了个饱嗝。
“小时候在公园里玩,抢小卖部最后一根金箍棒呗,她先拿上,我爸先付钱,我和她就这么争起来甚至打起来了。”
“后来不打不相识吧,两家人成了好朋友。我爸……”邬樾看了他一眼,又轻轻巧巧地拿上一根签子:“我爸特暴躁,但是夏语星看我整天关在屋子里,居然强忍着害怕去跟我爸求情,让他放我出来玩。”
“我爸那会儿刚打完我,脸黑的能吃小孩儿,我还记得夏语星说出请求时,那紧张到发白的脸。”
“就那样,我认了这个夏语星。”
黎青野不置可否,夏语星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孩。他问:“你爸同意了?”
“同意了呀,你是没见过老爹那变脸速度,就跟对自己女儿一样温柔,比我学的变脸还精彩。”末了,他沉声下来,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很喜欢夏语星。”
邬樾又拿了串土豆,语气恢复正常:“她说话比我管用,我们家顶楼还专门给她留了房间,不过她没住过。”
终于对上那看似平静,实则愈发深沉的黑瞳,邬樾眼里满是幸灾乐祸:“呵,不用误会。我们没有什么娃娃亲,也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我们只是简单的……兄妹。”
他想说朋友,但还是改成了兄妹。
黎青野按了按眉心,鼻间嗤出一口气。
他每听到一句关于她的过往,心底就漫上一层酸涩,偏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
邬樾就这样被勾起了回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很多年前八级地震的那个夏夜,两家人在市政府的空地上打地铺,也是睡在边缘。
两人刚开始的时候兴奋得跟猴似的,捡了两根树枝在没人的空地里“练剑”,后来还比起来了,让一个路过的,偷吃辣条的小娃娃当评委,分个输赢。
小娃娃咂吧咂吧嘴,来不及开口,用沾满辣椒面的小油手指了夏语星。
夏语星抹了把汗,高兴地手舞足蹈。
后来他们累得瘫坐在地上,背后是一个个小家庭,他们仰头看着那轮圆月,他问她长大了想干什么,夏语星顿了顿,说想当兵。
邬樾惊讶地草了一声,夏语星就知道他俩想到一块去了。
邬樾继续问,当兵了要选什么兵种?陆军?海军?还是空军火箭军?
夏语星没想那么多,就说:狙击手吧。
邬樾笑话她,你这种火燎腚能沉的住气??
狙击手可不是普通的战士,是部队里千挑万选筛出来的刀尖利刃。要熬过数不尽的严苛淘汰,天赋、心性、耐力、专注力,缺一样都站不到那个位置。
寒冬里卧在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四肢冻到僵硬,一动不动蛰伏几小时,酷暑中趴在滚烫焦土,烈日灼身、汗流进眼睛、蚊虫爬满脖颈,依旧呼吸平稳,眼神不移。
夏语星虽然也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但这模样就是个肤白貌美的元气少女,能行吗?
可夏语星毫不犹豫地说:能,国家需要,我就能。
邬樾看了她一眼,没吱声。
这是他们关系真正的转折点。
两人难得相安无事了一会儿,夏语星又问他想选什么兵种?
邬樾回过神来,说坦克兵吧,上吨重的履带碾过去,把你连枪带人压成肉饼。
夏语星给了他胳膊重重一拳,咬牙拿手“biu”着他脑门:等我发枪了第一个崩了你。
“哈哈哈。”邬樾笑出声,又拿树枝抹她脖子。
两人就这样开始新一轮的斗争。
那会儿,少年们的心事是成为共和国的利剑。
但是,现在应该都不可能了,他耳朵体检就过不了,也有了自己的专业。
至于夏语星,她有很多选择。
邬樾仰头喝完最后那罐啤酒,瘫在椅子上,望着夜空中乌青的天,又想起那晚上夏语星的眼神,轻轻地说:
“长了张萌萌的脸啊,却总想当酷酷的人。”
那晚上的月亮好像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比不过少年们眼里的光。
这点黎青野倒是认同,小同桌是骨子里有股狠劲的女孩,乒乓课、排球场甚至月考上就看得出来。
长得萌萌的,他更认同。
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软软的脸颊,还有那张柔软撩人的唇。现在头发长了点,没有那么“蘑菇”,真正青春期少女的特质逐渐显现。
他觉得夏语星哪哪都好,可爱得要死。
黎青野也吃了串羊肉,有些膻味,他继续发问:“你带她抽烟的?”
语气中蕴含着若有似无的责问。
邬樾懒懒摆手:“根本不算抽吧,抿了一小口,而且是她自己瞧见了非要试。再说了,我要带,她绝对试都不试了。”他两手一摊,牙一呲:“就这么叛逆。”
然后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噌”的一下坐起来,手还扶在塑料凳两边:“我和她绝对单纯的‘兄妹’啊。”
不能误会。
邬樾现在有些后悔,在努力挽回之前装逼时自己败坏的名声。
黎青野淡淡收回视线,他知道邬樾和她只是纯友谊,但胸腔就是止不住有黑色情绪阴暗爬升,他知道那是嫉妒,莫名其妙见不得光的嫉妒。
嫉妒他们多认识了几年,嫉妒他们父母关系都很好,嫉妒他知道夏语星的这些习惯。
黎青野沉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她爱吃什么?”
“啊……这……”邬樾抠完头皮又摸摸脸:“啥都爱吃吧。”
猪嘛……
这句没说。
“哦对!”邬樾抖出食指,指着他手上的羊肉:“你们校门口那家新疆菜!叫什么来着……塔克……塔巴……塔啥来着,哦!塔、什、巴、依、新疆餐厅!!里面的……里面的丁丁炒面和羊肉串!”
邬樾自豪地打了个响指:“对,她喜欢吃这个。”
他记得,纯属是因为有一个暑假夏语星居然连着吃了五天都不吐……直到最后干巴到排便困难了,才罢休。
真是搞笑。
邬樾忍不住大笑,他去看黎青野,黎青野面上没啥表情,但他看得出来,那眼神隐没在上扬的情绪里。
巧了吗这不是?
黎青野心情愉悦起来,他也很爱吃新疆菜,不过吃的是锦川大学里面民族食堂的。
有次高校美食节,新疆大学的厨师远道而来,给锦大学子带来了许多地道正宗的新疆风味——酸奶粽子、羊肉串、大盘鸡、烤包子、过油肉拌面……
滴上火龙果汁、色泽艳丽,吃起来酸酸甜甜软糯可口的酸奶粽子很快俘获沈莺的心,西装整洁脊背笔挺的黎教授,突兀地排在一众抢饭的学生中间,为妻子排队。出门来还在食堂外的烟熏雾缭中等了半小时,给放学的小青野带了串羊肉。
后来,羊肉串跟着新大厨师回了遥远的西北,黎青野却保留下了去民族餐厅吃饭的习惯。
再后来,他再也没机会吃锦大的民族食堂,只能偶尔去东三食堂旁边的一家回族菜馆,解解馋。
想到这里,黎青野终于忍不住抬起眼,打断起伏的心绪。
邬樾开始到处张望,翘着小指划开手机,不知道发了什么之后,抬眼打趣:“你这头像,跟她是情侣头像啊。”
他眼里说不清是戏谑还是瞧不上。
黎青野跷上二郎腿,连这人都看出来了……
今天就是想来精准狙击一下小同桌的喜好,看出他在等人,黎青野也懒得再拖:“你知道的所有,都全盘托出吧。”
语气淡淡的,双方都只是在“利用”对方。
邬樾正说再透露一个“桃花精”的外号,熟悉的新闻联播播报音从店内传出,他顿了顿,大口咬肉:“这是另外的价钱了,下次我需要,我们再交换。”
他想起什么又问:“那你有数学笔记本吗?”
“有啊。”
“给我看看?”
“另外的价钱。”
“……”
两人都像提了裤子不认人的……
时针指到七点过五分,不远的马路上准时出现一个东张西望的姑娘。
她穿着纯白色的圆领薄针织,下身是米色学院风半身裙,一身浅素色调,安静又清秀。
邬樾几乎是第一秒就发现她的出现,推开凳子站起身,等她闪闪躲躲地过来了,给她递过那杯果酒,诱哄着说:“尝尝?”
许愿摇头。
邬樾又劝:“我没喝过这杯。”
许愿瞄了眼还没走远的黎青野,脸红到耳根子,羞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