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之前的听力明明已经恢复了很多，为什么会突然完全听不到了？
昨天半夜，宗衡背着她去跳水了？还是去荒野求生，在外面待了一整夜，冻坏了本来就没多好用的耳朵。
她在他大衣口袋里没摸到助听器，两手一伸，皱起眉头看着他：“宗衡，我在问你话。”
“你光点头是什么意思？”
宗衡似乎不想在听力的问题上多说，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握住了她伸出来的手。岑青烦躁地将手抽出来，径直回头走向院子里停着的车。他刚回来不久，病历应该还在车上。车门没上锁，她果然在副驾看到了被夹在文件夹里的病历。她一边走，一边借助院里的灯光翻阅，在看到诊断结果时蓦然怔住。
真的听不到了。
突发性的听力丧失——
上次和陈意约专家，她自己也了解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神经性的损伤治疗过程比较漫长，也有突然自行恢复的例子。医生说压力和情绪都有可能导致病情的反复，似乎和她的暂时性失语有一定的相似之处。换句话说，宗衡可能是因为什么突如其来的压力或者情绪，一下子彻底聋了。
要孩子的事情对他的压力就那么大吗？
岑青说到底也就是这么说说，不是说今天说要孩子，明天就得怀孕。宗衡还没到三十，就因为要孩子的事情压力这么大，会不会遗传？杂七杂八的念头顿时一股脑的涌到她的脑海里，因为邵因那通电话产生的不安混合着现在的复杂情绪一下子淋到头上。她拿着病历走到他面前：“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宗衡的视线聚焦在她的唇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事，可能只是暂时性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又笑了笑。
“岑青，对你来说，我听不到不是更方便吗？”
“……”
岑青正准备翻病历的第二页，闻言抬头看向他。
宗衡比她高很多，两人站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时她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神情。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也并不关心自己已经忽然百分百丧失的听力，就像听不到对他来说是种解脱似的，反而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我在关心你，你为什么要阴阳怪气。”岑青开始掏自己的兜找助听器。刚掏了半分钟，她想起备用助听器那天就给他了。想到这里，她本能地认为宗衡其实还是因那天车祸的事情耿耿于怀。她并非不会哄人，也并非不可以在此时说几句好话检讨，但问题是宗衡连信都不会信，何必呢。
她和他对视，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屋子里。
宗衡望着她的背影，手心里还残留着刚刚握住她手指的触感。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病历上的结论，转身继续看寂静的松林。晚上风大，现在应该有雪落的声音。他在寂静的世界里待着，在楼上的灯光重新亮起后才循着她的脚印走回去。
岑青缩在一楼的沙发上，喝着温热的红茶。有短信发了过来，但她此时没有心情去看。她以前是说过幸亏宗衡听不见这种话，但他的听力既然已经恢复过，她当然也没有邪恶到希望他再次聋了的地步。秘密早就暴露，又没有深仇大恨，夫妻之间，她怎么会想他要再聋一次就好？
愣了一会儿，岑青才想起短信可能是邵因发过来的。这个一脸没好相，觊觎好兄弟大哥的妻子的人在挂电话之前提出了一个条件，因为梁询的车祸可能涉及到宗衡和宗准圈子里的某些人，刑事案件外加陈年往事，他提出告知真相的条件是需要她和宗衡离婚。否则他无法信任仍然和宗衡作为夫妻这个利益共同体中另一方的她不会将他供出去，他以后还要时常和那些人打交道。
他的话，岑青只信了一半。
理智上他说的话她一句都不信，但情感上，她永远无法忽视和梁询有关的事情。如果梁询的死真的另有蹊跷，她为了真相可以暂时放弃现在的婚姻。放弃婚姻不等于放弃宗衡——她点开短信，邵因发来了一张照片。这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疑似是事故现场的照片。她的瞳孔一缩，看到了那辆车头微瘪的跑车。这张拍到了车里的人，
坐在主驾驶位上的男人手里夹着烟，红发，醉醺醺的样子。这显然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而非是那个被带走的接近五十岁头发花白的司机。
她迅速站起来，往二楼走去。
二楼的书房和家中的陈设很像，唯一不同的是缺了那盆她放过去的花。
岑青先回卧室翻行李箱，从文件袋中取出了两份文件，用最快的速度走到书房敲门。象征性的敲了两下，她打开房门走进去。宗衡刚好打开了桌前的灯，因为听不见，他没有在门开的第一时间就抬起头，而是在余光瞥到她时才抬眼看过去。
她急匆匆地，快步走到桌前，在他的注视下将两份文件推过他眼前。
上次的离婚协议书。
他抬起头，手指一动，压住了离婚协议书的边角。
“上次你漏签了一份，现在可以再签，”岑青乱七八糟又冷静地说着，“经过这几天，我发现我们的婚姻如果继续对你来说太痛苦了。你不想这样做，我也不想总是愧疚，我们真离了吧。你耳朵的问题可能也和我们的婚姻带给你的压力有关，我刚才又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我们还是离婚比较好。”
她放慢速度说着，示意他最好戴上助听器。
宗衡在她说出离婚两个字后已经去摸助听器的盒子。他将助听器戴好，岑青立刻松了口气：“真离了可能对我们都好。”
宗衡扫了一眼面前的离婚协议书，他想知道岑青为什么又在今天忽然提起离婚的事情。虽然她动不动就提起离婚，但不会真的每时每刻都拿出离婚协议书。她也不至于因为他忽然完全听不见就提出离婚，所以他需要知道她突然这么说的理由。墙上钟表的秒针转过两圈，他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后蹙起眉头：“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宗衡，你不要在我讨论离婚这件事的时候总是转移话题。你明明过得也很痛苦。”她看向她的耳朵。
涉及到决定的时刻，她需要面对宗衡强硬的态度。她不会因为宗衡能忍受她的所作所为就忘记他处事的方式和手段。比如现在，他只是看了那份离婚协议一眼，然后毫无情绪波动的询问她理由。他对她良心发现的自白并不关注，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两份文件随即从他手边推开，没有商量和解释，也没有讨论和询问。他目不转睛地和她对视：“离婚的事情，我不同意。”
岑青也不是真的有离婚的需要，否则她早就开始和他辩论了。她现在急于拿着离婚的结果从邵因嘴里骗出一星半点的真相，尽管那有可能不是真相。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反问他又什么权力禁止她提出离婚，想了想，她道：“其实是我受够了。”
“我是个自私的人，宗衡，你也知道。你应该一直清楚你的妻子是一个自私的女人。”
她走近他。
“和你在一起的确可以弥补我内心的情感创伤，但是我没办法忘掉梁询……这种日子久了，有时候我会很自私，很阴暗地想，明明长得这么像的人这么多，死的却是他，不是和他长得像的人——他为什么不能活着？”
冰冷的空气从窗开的缝隙溜进来，彻骨的寒冷随着他的呼吸进入肺腑。
他微微一怔。
按理说，他早就该习惯来自妻子不爱他的陈情，也早就该习惯这种汹涌奔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
短暂的茫然后，他低了低头，用调整呼吸的方式来压制像胸膛被当场砸开血肉模糊的痛楚。但这种方式在此时此刻似乎也失效了，他竭力地保持着自己原地不动的姿势，只用手臂挡住另一只颤抖的手。两三分钟后，他闭上眼睛，喉咙里的声音低下去：“岑青，所以我的错误是我活着吗？”
不是的，倒不至于。
她眨了眨眼，声音几乎像叹息。
不等她回答，他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听到他的尾音好像在颤抖。
“离婚的事情，我们可以下辈子讨论。”
第107章 坏
下辈子？
岑青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能听到他的嘴中说出这种话。宗衡是一个绝对理智的人，绝对的唯物主义者。往常提起离婚的事，他也只是无视。所以从他口中听到非理智的表述，岑青知道自己将人逼急了——对一个忽然失去全部听力的人来说，这个消息实在不能算个好消息。现在这样看，她不适合再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她没作声，转身要走。刚打开门的一瞬，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握着门把手上刚打开门的手被他的手掌握住，将门猛然关了回去。
岑青的肩颤了一下，宗衡挡在了她的身后。
她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现在脸上是何神情。但她能够想象到，因为即使什么都不说，他的难过也几乎要将她淹没了。她看着门上的阴影，被他握住的手微微发烫，这热度好像要被带着吞进他的骨骼里。她略显僵硬的站着，良久，才听到他的声音。他没有挽留，也没有指责她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出离婚，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