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夏天偶尔会过来住一两个星期,平时有专人定期维护打扫。
环山公路修得很好,一路开上高处,从上往下看能将整座小城尽收眼底。岑青犯困,又怕自己的“司机”长途开车也会犯困。小时候她坐车,但凡是长途出行,她总要时不时的和开车的爸妈说两句话,以免他们打盹。她想一劳永逸,把宗衡气得根本睡不着就会避免这种问题。
雪像盐粒似的刷拉拉地扫在车顶,岑青的手在背包里摸着那只小羊。
宗衡开车很稳,他拐过一个弯,岑青的双手在包里掏来捣去。
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二公里。
岑青看着手机上的导航,特地将声音放大。陈意还发来一条微信提醒她,这两天恐怕要下雪,让他们进山以后注意安全。岑青先看后方有没有来车,伸出半个手掌接外面的雪花。雪片落在掌心里没有一两秒就融掉了,她掌心冰冰凉凉的,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她和宗衡结婚以后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年,一个冬天。
山路修得不算太宽,对向车道时不时有车驶来。
车内不冷,但岑青对寒冷的敏感度格外高。她披着宗衡的外套,腿上盖着毯子,脚上穿了两层羊毛袜。小默不在,她包里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装在一起,她没翻到自己的杯子,拿起宗衡的保温杯拧开:“还有多久到?”
“十五分钟左右。”
“哦。”岑青喝着热水,忽然咬到一片微辣的东西。她咬住它,以为是姜片,吞了一半发现似乎是参片。她皱着眉拧紧杯盖,对宗衡注重养生的生活方式不做评价。参片从口中含过有辛辣感,她又吃了一颗草莓味的口腔爆珠,闭目养神。
山区天气多变,每一会儿雪就下大了。
车速变慢,岑青裹着毯子玩消消乐。玩了两关,岑青抬头向前望。前方雪雾茫茫,能见度降低。她眯着眼,发现前方路上似乎倒掉一棵树,横着挡在了路中央。幸亏车速慢,他们提前看到,宗衡已经降低车速准备停下来。岑青刚要说一句什么,雾气中的对向车道却猛地窜出一辆黑色的车,司机的车速过快,在看到树时已经来不及刹车,猛地打转向后撞过树干后失去平衡,漂移着向这边撞来。
她抓着安全带,声音骤然变得尖细:“有车!”
宗衡立刻向右打过方向盘,撞来的车失控地撞向车头左侧,挤着驾驶室车门猛地将他们的车撞到路边的山体上。轰隆一声巨响,半边轮胎陷进沟中,土腥气和雪水融化的气味瞬间涌入她的鼻腔。岑青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挡风玻璃上散落着树木的枝叶,灰色的雪雾在眼前打转。
“宗衡?”
她摘掉安全带,慢慢抬头。黑车的车头直直撞到了驾驶室一侧的车门,将宗衡那一侧的车门撞瘪变形。巨大的冲击力让安全气囊弹出来,托住了他的头部。破碎的汽车玻璃从他额前掉落,划破一点皮肤,细细的血流顺着额角流下。
黑车的引擎盖爆开,开始向上冒起黑烟。他没有声响,对面的黑车里的司机也没有任何动静。
车辆的智能驾驶系统弹出自动报警的六秒提示,岑青右侧的车门被山体挡住了一部分,只能打开一个很小的缝隙。她艰难地撑开门外被撞掉的枝叶,半坐起身去碰宗衡的身体:“宗衡?宗衡?”
怎么没有反应?岑青有半秒钟的大脑空白。她来不及多想,跪坐在副驾驶座上将宗衡的安全带解开,准备先下车从驾驶位将他拖出来。她从手侧打开的车门强行挤出去,刚要爬过土坡,却忽然看到夹在两个车座间的包。
她的包。
岑青没有任何犹豫,她重新挤进去,将手探向了那个包。
温热的血流顺着脸颊流到唇边,宗衡的手指微微一动,从暂时性的昏迷中苏醒。
混沌的视野里,岑青的手正在向他伸过来。他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眼皮动了动,想问她有没有受伤,忽然发现那只手并没有触碰到他的手臂——而是向他身下的座椅探去。她把整个身体尽量向前靠,用力地拽着座椅下方被死死卡住的包包。包卡得太紧,她拽不动,双手紧绷着憋得脸通红。她似乎忘记了车内还有别人,也忘记了身处如何危险的境地。终于,她将那只敞口的包拽出一个角,伸手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那只小羊。
她的手不是伸向他的。
模糊捕捉到的画面像一颗巨石以万钧之力砸穿他的胸腔,将他的五脏六腑和全身的骨骼砸成血沫。凌迟般的痛感让他眼前几乎看不清了,他垂着头,沾血的手慢慢地搭上方向盘,手指盲点已经拨出救援电话的显示屏。
岑青把小羊揣到口袋里,飞速地从右侧车门那条打开的缝隙里重新挤出去。她踩过带着钝刺的树枝,没去管被挤掉的鞋子,赤着脚跑到驾驶室左侧。黑车的车头挡住了变形的车门,她抄起保温杯将剩下的玻璃砸碎,捞着宗衡沉重的身体向外拽:“宗衡?你听到没有?”
黑车司机有了动静,他双手并用地从车里爬出来,又一头栽到在地上。
“宗衡?”
地面冰凉,零下的天气,她的脚几乎已经冻僵。岑青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喉咙又干又痒,血腥气一丝丝地向上返。黑车后座的两个人也终于从暂时的昏迷中醒过来,两个人搀扶着爬下车,缓了半分钟就歪歪扭扭的朝着岑青的方向走过去:“我帮你,我帮你……你拽他的胳膊……”
岑青深吸一口气,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她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宗衡,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第96章 犹豫
急诊室内空空荡荡,只能听到医生和护士来往的脚步声。
岑青坐在病床边,冻的发僵的脚总算开始回暖。跟着上救护车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脚上没鞋子,又跑回去从车后座拿出了一双备用的短靴。脚心还是冷的,她怕冷。站起来走了一圈,她接了一杯热水递到身旁人手边:“喝口水吧。”
她看向他手臂上刚刚缝合好的伤口。
虽然两辆车车头部分毁损严重,但幸运的是黑车司机和宗衡都是皮外伤外加轻微脑震荡,如果是不小心从路边滚到坡下那就麻烦了,估计她要变寡妇。宗衡从救护车下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在医生询问他时简单的描述了身体感受。清理额头和手臂伤口的玻璃碎片时,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岑青一度以为他撞傻了。
他坐在床边,没看她,也没看她手中的水。
岑青将手收回来,她隐隐约约能意识到什么。肾上腺素功成身退,记忆开始复苏。她想起在车内的那一分钟,宗衡的手原本是抬起准备回应她的,但不知道怎么了,他最后扶着方向盘摸向屏幕。她认真复盘思考几分钟才反应过来当时自己是在掏那只小羊。此刻,那只小羊就在她外套的大兜里,毫发无损。
如果他是因为这件事一言不发,那她没有可辩驳的。
因为岑青不是故意的。她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利弊,全凭本能去做。梁询的事摆在任何男人前面仿佛是一个已经设定好的程序,处在最优先级,她的身体是按照程序执行的。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把小羊装进口袋里了——宗衡如果是为这件事难过,她没办法说谎,也没办法辩解。
岑青喝了一口水,侧头瞥他。
宗衡的目光始终低在地板上,像一座屹立已久的山岳一般沉默。他安静的时候太多了,所以岑青大部分时间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何情绪。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竟然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情绪,这种怪异让她坐在他身边都觉得不自在。一个不怎么表露情绪的人让她感受到悲伤时,她会手足无措。
宗衡是像一棵树,地上的沙土这样的男人,触摸他时最先感受到的应该永远是沉默。所以如果当这种人的痛苦已经能被她感受到时,她不想思考那是一种什么层级的难过。
她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将蓬松的长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头。她没认为自己做错,又想说些什么。可交警甚至都已经查完行车记录仪定完责,再观察一会儿他们就可以离开医院了,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一句正式的对话。
岑青握着保温杯忽地站起身:“我去接杯水。”
她走出两步,身后的声音就在这时忽然响起。
“岑青。”
岑青一愣,脚底像被密密麻麻的树木根须缠绕起来。她慢慢转身,看着坐在病床边的人。宗衡已经抬起头,被包扎好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腿上。他的肩向前倾,缓慢地对上她的视线。岑青站在原地看他,看来在过去的四个小时五十六分里,他已经想好了离婚的程序。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攥着杯子的手收紧,静静等待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但他却没有再出声,仿佛只是为了确认她的名字。岑青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等了三分钟,没等到他开口,她转头不慌不忙继续去打水。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她将热水和凉水各掺一半,慢吞吞地走回急诊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