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贺的眼神有了一点儿波澜，这样冠名堂皇的大道理，他从前听沈聿或者老师们说，都快要听腻了，却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可此刻眼前这个身材娇小、语气柔软的女生突然一板一眼地对他说同样的话，他却好像真的听了进去。
或许是因为，她讲的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感同身受的体验。
沈惟贺低头，眼神暗了暗，声音也闷闷的：“我的未来？反正他也不在乎。”
沈聿何止是不在乎他的未来？他在乎他新组建的家庭，在乎他的小娇妻和大儿子，唯独没有他沈惟贺的位置。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他可不止有了后妈，还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比自己还大上几个月的亲哥哥。
他的家庭，早就在他和母亲尚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许奕着急上火：“既然你不喜欢沈叔叔，为什么要他在乎呢？你要自己在乎啊，而且，我也很在乎！”
沈惟贺本来想重新点一根烟，可刚摸出烟盒的烟，就因为她这句话手抖了一下，滚落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与她的视线齐平，勾了勾唇：“真好笑，你是我的谁啊，你的在乎有意义吗？”
许奕被他盯得脸颊一热，突然语塞。
沈惟贺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觉得没意思，起身要走，却突然听见她在身后大声说道。
“你刚刚亲口承认的，我是你妹，在派出所可不能说谎，要被抓进去关起来的。”许奕的语气郑重其事。
沈惟贺顿住脚步，微微偏过头，隔着一片薄薄的雨幕，他的余光里，许奕扬起嘴角，眼神像藏了一片亮晶晶的星辰。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虽迟但到的更新
第28章 不配姓沈 “求我。”
沈惟贺独自离开了, 许奕眼巴巴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一转身，看到了神情复杂的沈叔叔。
沈叔叔的目光显然也是落在沈惟贺离开的方向, 只是眼神是许奕读不懂的复杂。
“沈叔叔……”许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沈叔叔也是爱沈惟贺的吧？只是不懂如何表达……
许奕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干涉沈家父子之间的事情, 于是将一肚子的话憋回肚子里。
她很快想到自己被分到普通班的事情, 不知道沈叔叔是否已经知道了, 欲言又止。
许奕到底是个高三学生，关系到未来的成绩永远比眼前的困境更值得牵挂。
一道刺目的车灯闪烁, 是沈家的司机将商务车开到了派出所门口, 司机撑着黑伞下车，将伞面往沈聿的方向倾斜。
“沈总。”
“第一次来派出所，吓坏了吧？上车, 我们回家再说。”沈聿勉强露出温和的笑容, 将许奕拉到伞下。
沈叔叔的大手很温暖, 护着她上车的动作更是。
许奕听到“回家”二字，仿佛有个温热的暖水袋瞬间滚落在自己怀里, 连这个湿冷的雨夜也变得好受了许多。
“沈叔叔，真的不用麻烦……”许奕在路上坦白了自己因为成绩吊车尾, 即将被分到普通班的事情, 她低头绞着手指, 十分忐忑。
原以为沈叔叔会对自己成绩下滑感到失望, 谁曾想, 沈叔叔竟然语出惊人, 说这事好办，就是请校长吃个饭的事情。
许奕咋舌，不光是因为沈叔叔将这对她而言几乎天塌了的大事描绘得云淡风轻, 更是因为她只是寄住在沈家的外姓人，并非沈家的骨肉，沈叔叔竟然都能对自己无条件地包容和偏爱……
如果沈叔叔对沈惟贺也能这么包容该多好呀。
许奕忍不住多嘴：“如果是沈惟贺掉到了普通班，沈叔叔也会这样花力气去帮他吗？”
沈聿失笑：“不会。”
“嗯？”许奕替沈惟贺感到一丝丝的难过。
“我是说，”沈聿突然沉默片刻，仿佛真的认真思索了许奕的问题，“沈惟贺如果真的考砸了，他就不配姓沈了。”
他说得轻巧，在别人听来却无比残忍。
不配姓沈。
许奕觉得有什么东西扼住了自己的喉咙，一时间难以呼吸。
是啊，正是因为她不姓沈，更不是像沈惟贺那样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所以沈叔叔对她没有期待，更没有要求，只需要她乖巧听话就能寄住在沈家。
可是沈惟贺不一样，在沈叔叔眼里，他就该是一个各方面优秀甚至鹤立鸡群的人，光成绩好长得好还不够，还要足够听话，偏偏沈惟贺只有成绩，没有乖顺，便成了沈叔叔口中的“混世魔王”。
回到沈家的时候，天色已晚，雨也已经停了。
沈聿半路接到电话，临时回了公司加班，许奕刚下车，就被一个突然冲到面前来的人影给吓到了。
“小奕，都是爸爸不好，爸爸错了，你原谅爸爸吧！”
许奕听出了是父亲的声音，却仍然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险些认不出来。
昏暗的路灯下，中年男人的西装皱巴巴的，黑色皮鞋上也全是泥点子，黑眼圈很重，像是几天没睡过觉那样憔悴，比上一次见面时仿佛老了十岁。
不知道许少荣在沈家门口等了多久，刚刚下的那场雨又急又大，想必吃了一些苦头。
许少荣死死拽着许奕的书包带子不让她离开，同时眼神紧盯着沈家的车，确认没有第二个人下车，他的神情复杂，看上去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许奕了然，许少荣大概以为沈叔叔会在车上，这是扑了个空，她冷冷道：“沈叔叔还在公司加班，你要是来求人的……可能找错地方了。”
经过上次的事件，许奕已经对这浅薄的父女情不再抱有幻想，她只当许少荣是个心术不正的远房亲戚，避之不及。
“小奕，爸爸真的是来看你的。”许少荣略显尴尬地搓着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把草莓味的阿尔卑斯糖，“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爸爸特意给你买的。”
或许是淋了雨，西装的面料不防水，阿尔卑斯的外包装都被雨水泡得皱巴巴，让人没了食欲。
许奕盯着男人掌心廉价的糖果，好一会儿，才笑着后退一步：“爸爸，我已经长大了。”
见许少荣不解，许奕又指了指自己的嘴，低声道：“小时候我爱吃糖，妈妈凶我，你却偷偷给我买糖吃，那个时候我觉得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可是等乳牙全都变成蛀牙烂掉时，我才知道给糖吃的不一定就是爱我的人，也可能是不想对我的未来负责任……现在，我的恒牙长出来，已经不再是那个满心期待跟你生活在一起的小女孩了。”
许少荣原本还有演戏的痕迹，听到许奕这逻辑清晰又冷漠的话，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昏招，眼神肉眼可见地心酸起来，堪堪将糖果塞回西装口袋里。
这回倒是真情实感。
许奕见许少荣似乎没了后招，转身准备回沈家。
“小奕，”许少荣咬牙，总算将真实的诉求和盘托出，“算爸爸求你了，我知道那个沈聿对你视如己出，你也不需要我这个没用的爹了，但请你看在我们父女一场的面上，请你开口求沈家高抬贵手吧，银行突然抽贷，我的公司眼看资金链要断裂了——你总不忍心看着你的亲生父亲去死吧？”
许奕顿住脚步。
夜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却也让人愈发清醒。
许奕双手插兜，转过头，眼眶微红：“你只是有可能会死而已，妈妈却是真的已经死了。说到忍心……你不也忍心看我来沈家当童养媳吗？”
见许少荣颓然，真的再无作妖的痕迹，许奕才推开了沈家的院门。
“吱呀”一声，一道铁门将同一个姓氏的血亲彻底分割开来，从此再无瓜葛。
许奕进了院子脚步就开始加速，她仿佛听见有脚步声紧随其后，以为是许少荣不要脸跟进了沈家，正要转身骂人，却不想撞见了一双冷漠又戏谑的黑瞳里。
是沈惟贺。
他浑身湿透了，又迟了这么多到家，难道是从派出所一路走回家的吗？
“你……”许奕想问沈惟贺是不是看到门外的许少荣了，又是否听到了父女俩的对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起刚刚自己那句“童养媳”，脸颊像被火烧一样滚烫，只好将想问的话全部咽下，低下头，好让沈惟贺看不清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
两人沉默地一起走到玄关换鞋，又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许奕低头走在前面，只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后背，让她不敢回头，更不敢抢先打破这尴尬却和谐的沉默。
直到她推开卧室的门，才听见沈惟贺在她身后淡淡开口。
“不想去八班的话，可以让老沈去给你活动活动，他跟校长熟。”
“嗯？”许奕没想到沈惟贺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她紧紧握着门把手，抿着唇，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想说沈叔叔已经提过了，是她自己假清高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