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所言,这项计划已经推进了好几期,他搜罗来了不同精神力量强度的实验体,不同形态的“介质”,“介质”里装载着来自不同年代、不同生活经历的精神记忆……但从未有过成功的先例。
实验数据高度保密,聂博士没有想要拿给季风来参考的意图。
但他让季风尝试了一下浸泡液。
“怎么样,很痛吧。”季风下意识缩回手时,聂博士发出一声哼笑。
确实很痛。
只消一触碰那些液体,骨骼血肉被侵蚀的痛感立刻传递到大脑。“浸泡”,字面意思就是要整个躯体都沉入这一仓内看似流动性强实则黏稠非常的液体里,那些苦涩辛辣的气息直冲着人的天灵盖去,痛感将持续地遍布每一寸的皮肤,直至蓝海提取出他的精神体,像把灵魂从躯体中活生生剥离出来。
季风看向自己的手,刚才触碰到的指尖还残存着腐蚀和灼烧的感觉。
“这确实是一种有些野蛮的方式。”聂博士解释着,“痛一点也好,等你到我这个年纪才知道……痛不可怕,麻木才是最可怕的。”
“我可以参与,但是——”季风的声音突然响起,他把那因痛感而麻木的手指收紧掌心,紧握成拳。
聂博士的呼吸粗重了些。
“——我希望自行保留实验数据。聂博士,这只是一个模拟实验,检验蓝海实验是否能执行唤醒计划,对吗?倘若实验成功,我会向实验室提供所有利于成果复现的参数,但我不会向实验室透露‘介质’主人的任何信息。”
聂博士又露出他看似和善的笑来。
他嗓音粗涩,神情古怪:“噢,当然,那是她的隐私……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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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并不信任他。
聂博士给季风的感觉不算好,但除了蓝海实验的筹备之外,他似乎真的承担起了季风在其他科研工作上的引导工作,还算是个负责任的导师。
而季风也怀揣着他自己的目的,日复一日地投入到为蓝海实验而准备的高强度训练之中。
训练长达一个整个系统年,是一段孤寂、封闭的旅程。
因为先前从未有过成功的案例,因此聂博士无法为季风复刻一条操作化的路径,但他给出了几个关键的信息。
“唤醒,就是让空间的主人意识到,她只是一个人的某一段记忆。”
制造违和。
“每个空间的有自己的‘规则’,你可以去摸索,尝试着让对方感知到你。”
季风侧目,聂博士耸耸肩:“是讲得比较抽象,不过没办法,我们没有什么成功的样本,这毕竟不是可以随意编写的数据流。”
顺应规则。
“——但你不可以留下太多你的痕迹。”
“为什么。”季风终于发问了。
聂博士脸上的笑意收起了,他神情变得严肃:“因为你本身,并不应当存在于‘介质’之内。”
理论上,季风以精神体形态进入同样是精神体塑造的虚拟空间,他是可以操纵这些虚拟现实,轻松地转换一些物质形态,或者进行从无到有地创造。无非是要损耗一些精神体力量罢了。
但聂博士警告他不要这么做。留下入侵者的印记,本质上就是在一点点蚕食和改写精神空间的原定规则。入侵“介质”的精神体和“介质”内部的精神体残留倘若融合不当,很可能会出现崩坏。
到那时,“介质”和入侵者的精神体可能会一齐损毁。
季风倒不觉得聂博士是在担心他的安危,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手上拿着的这个只向自己开放的“介质”,或许具备重要的研究价值。
嗓音微哑,季风开口:“所以您给了我这个?”
四方形的部件,在季风摊开的掌心内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聂博士颔首。
“你必须用好它,这是你唯一的‘窗口’——没事,它可以虚拟化,也可以实体化。记好了,实验开始后,我会把‘介质’连通实验模块,你可以迅速地接入蓝海。你要做的就是顺应规则,想尽一切办法来进行‘唤醒’,成功后,启用‘窗口’,安全退出。”
“如果不成功呢?”
“也不要逗留,启动‘窗口’退出。”
季风默了一瞬。
“逗留会发生什么?”
聂博士的手掌按在季风的肩上,他带着嘲弄的语气从嘴里溢出:
“孩子,那里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当然,这是你的自由——最后,记住,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启动‘窗口’。”
黏稠的液体涌入鼻腔。
灭顶的疼痛感几乎可以让皮肉分离,仿似千万柄锋利的刀,分割着他的身体。
“好孩子。”失去意识前,聂博士的声音隔着仓门传入,伴随着枯燥的机器读数声,逐渐一同远去。
穿梭过深邃的蓝海,令人战栗的黑洞。
展现在季风眼前的,是另一个,陈旧却崭新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后面有四章蓝海时间~算是补全前半本缺少的季风视角~感谢所有陪伴本文走到这里的宝宝~
第71章 陪伴 海心的世界
蓝海时间。
原来这就是地球, 将近二百年前的地球。
视线所及之处,一座人类城市的全部光景尽收眼底。
这和季风在全息影像里看过的有所差异。影像记载的城市是个落后衰败的人类聚集地,高密度, 高压迫感,低宜居度。但当季风真正立足于这个满是人间烟火气的街道, 看着车水马龙、老人孩童携手穿街而过、人人脸上洋溢的笑意时, 他恍惚了。
这里明明更像是一座伊甸园。
而她呢?
熙攘人群之中, 季风一眼就锁定了她。
只因为她太惹人注目了,在人群中一出现,季风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紧随而去。
美丽的蓝色,温柔的汪洋, 女孩沉静、柔和的面庞,卷曲的黑色长发倾泻垂下,在风中自如曳动。
——原来, 这里就是海。
按照自然人的发育周期, 她看上去应该有二十岁左右, 神色匆匆, 在拥挤的长街上行走,避开那些冲她迎面而来的人潮。
小心翼翼, 似乎是担心碰皱她的衣服,那是一件洁白崭新的衬衫。
季风也学着她的样子抬起手躲避近在咫尺的行人, 却发现行人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他没有实体。
季风轻轻地抿了抿唇,试着移动身体。
成功了, 他可以凭借这种状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移动,于是他遵循着自己的本心,追随着那个女孩走去。
他们进入了地下, 光线骤然变暗,从自然暖光转换为人造的冷光。
季风知道这是旧地球时代人类社会的一项通行工具:地铁。
拥挤,堵塞,水泄不通,每个被困在其间的人脸上都写满了疲倦和厌烦,尖锐的噪音时不时传来。
季风无法感知到这种挤压的窒息感,但他注意到女孩尽力维持平整的白衬衣,最终还是在拥挤中褶皱了。她也疲惫地闭上眼,精致的眉头紧拧着。
“你还好吗?”季风开口。
但他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静静地紧跟在她身边,任由那些陌生的、来自无数人的身躯穿过他虚拟的胸膛。
出站,季风跟着女孩来到了一栋建筑楼的一层,见她熟练地刷卡乘上电梯,走进一间办公室,和里面早已等待的几人交流着。
交流先是和缓,陡然激烈,最后又归于平和。
临走前,她在一份合同制式的文书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海心”。
原来她叫海心。
季风的视线停留在那个未干的墨迹上。
在这个世界里,海心似乎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方才似乎在和她的编辑讨论续约的事情,因为版权的问题发生了些不愉快。
回去的路上,海心仍是拧着眉心,神情郁郁。
季风一直陪着她回到家中。
冷清的单人公寓,孤寂的夜晚。海心是独居。
23:50,滴答,滴答。
夜色最浓稠的时候,墙上的时钟也显示将近走到零点。海心从厨房里端出一碗食物,季风对人类的食物略有了解,细细长长,浸在汤汁中,这是一碗面。
“二十二岁,生日快乐。”动筷前,海心这样对自己说。
白天的所有疲惫和不耐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作云烟,她虔诚地双手合十,似乎在祈祷。
旧地球时代的人类喜欢在过生日的时候许愿,但海心的生日流程好像比那些文献里描述的要简陋得多。
这碗简单的面条,海心吃得很慢。
季风看着她认真吃饭的样子有些入神,眼里泛起他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温柔的光。
他虚虚地坐在海心的桌对面,看着碗底的最后一点汤汁都被她喝干净。
“这就是你的世界吗?”你看起来过得不太好,但是……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