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的剧情却没有给季风太多思考的时间,一刻不停地推动着。
“海海”是个有些敏感的女孩,看她字斟句酌惯了,很少见她这样不假思索一连串地发来消息,像是真的陷入了一种恐慌的情绪,难以自拔,不知所措。
海海:我该怎么做,可以告诉我吗?
海海:我真的很害怕……
……
海海:可以陪在我身边吗?
季风从她有些混乱的语序中寻觅她的经历,仿佛看到了她这段时间来的跌宕起伏,心惊胆战。
街头巷尾的跟踪者,姨妈的病,学校里的不实传言,还有……那个率先背叛了亲情的、恶劣的、危险的人。
系统会让他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安抚情绪,还是直接设定一个可以提供帮助的途径,让他为这个惶恐的女孩提供支持。
季风等了又等,但页面毫无动静。
所有的害怕、慌乱、失控,就像被按下了定格键,长久地逗留在“海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上,封闭又压抑,却没有任何一个口子能让季风切入。
这是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被动而无用。
季风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在这个游戏中的设定究竟有何意义,在分享她的喜悦或困惑时,他是朋友,是哥哥,也可以是有好感的陌生人。
但她一旦真正遇到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时,他却变成了旁观者、见证者?目睹一个女孩所有的脆弱,但无动于衷?
他的指尖戳过页面上所有可能点触互动的地方,但回馈他的只有一个卡顿静止的页面。
游戏的编写者充满了令人不适的恶趣味。
仿生心脏也会刺痛吗。
在后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季风扮演的对话角色像是被剥夺了回复的权利。
“海海”的世界也仿佛被按下了关灯键,漆黑一片,混沌非常。
这段时间里,她很少再分享自己生活里的趣事,季风不知道那些她爱看的小说,那些她最喜欢闲逛的门店,还有那些她最爱吃的小吃,它们到底还在不在她如今的生活中。
系统就像是忘记了先前所有对于“海海”的设定。
如今呈现给季风的只有她面对的无尽压力,和身边潜藏的威胁。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海海”总是这样问他。
无数的问题,无法回答。
这些问题都被季风逐个吞吃下去。在设定好的模拟天穹之下,星环系统循环过了无数个日夜,无数个春秋冬夏,他也在心底积攒起无数段想要给“海海”的回复,那些恨不能脱口而出,却难以穿过屏幕的话。
离开他。
不要去。
保护好自己。
不要放弃。
季风在工作台前种下的那把种子,终于在他的悉心培育下生根发芽,开出孱弱的小花。
在一个模拟夏季环境季相里,它结出了酸涩的果。
季风的心里也结出了酸涩的果。
他拆开了这部“手机”。
季风人生中从未做过这样冲动的决定,认识他的人,无论同他相熟与否,都感叹他的理性和冷静,但又隐隐地觉得,这是被他那个从不现身的“主人”所设定的,他注定如此。
但冲动就如同意外结出的果一样,季风要把它一口气地吞下去。
拆开后没有把握复原,但季风不想让自己扮演一个持续无力的旁观者。
漆黑的背盖打开后。
果不其然,机器内部还有一块看起来更符合星环纪元科技水平的智慧芯片,季风猜想这是编写游戏的那个人放进去的。
他没有去拆下那个芯片,而是用终端扫描了它的外部数据。
卢修斯应当能知晓这个芯片的来历。
除了智慧芯片之外,“手机”内部的构造看不出什么异常,就像是一部两百年前的人真正会使用的通讯工具一样。
季风小心地观察着其中的零部件,一边持续地用终端扫描记录着自己的全部动作。
他了解过一些旧地球时代的机械零件和电子元件常识,能根据里面的部件形态推测出它们的作用。
倏地,季风愣住了。
机器被他举起,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他发现了一处异样,令他格外在意。
这是一件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在一排规整的机器焊接贴片中,露出一个银色的焊点,像一道小小的疤纹。
两个尖角各拖着一道弧形,季风管它叫“风痕”。
这是他的签名。
在星环纪元,主流智能元件早已进入分子级自组装时代,“焊接”这个词早已经伴随着那些古董件一同进了博物馆。但季风很早之前就痴迷于旧地球时代的复古工艺,他的工作室里堆满了用纳米修复仪翻新的老工具,比如一台改装过的精密恒温焊台,内部发热芯还是他自己用超导材料绕制的。
第一次试用的时候,他在元件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纹路,后来发现是机器的微小抖动导致的。
但季风很喜欢这个瑕疵,他本质上有反完美主义的倾向,就刻意把这个记号在后面的手工品里保留了下来。
他的工作台上摆满了自己收藏或者制作的古董件,内里多多少少都留过他的“风痕”,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可是居然出现在了这部“手机”里。
飞线同他的思绪一起,纷乱。
浪漫的符号也浸染上了神秘乃至于阴谋的暗影。
季风摸着那处小小的焊点,陷入沉思,眸色深沉。
就在此刻,房门被卢修斯敲响。
这正是星环系统时设定的夜间时段,一般在这个时候卢修斯都是要陪着他的sweety去享受夜生活的,却不知为何突然回到了宿舍里。
衣冠楚楚的,金发梳成背头,却因为跑动而散乱垂落了些许。
卢修斯的模样就像是从某个晚宴上匆匆赶回来的。
看向季风时,他脸上的神情还有些不自然的尴尬,开口也显得吞吞吐吐。
但卢修斯给出的信息很快就打消了他状态带给人的违和感:
“我好像知道……你手上那个玩意,是个什么来头了。”
作者有话说:
旮旯game里不是这样的!(浅玩一下梗)
这几章逐步收回伏笔
第69章 委屈 高潮迭起后
2208年, 环境季相:夏/锁定。
“我是说,这里面,可能有个人。”
卢修斯带来一个消息。
他说他最近认识了一位从事相关研究的校外导师, 曾经在实验中接收过类似的载体。
他们称之为“介质”。
这是存放一个人精神和记忆的容器。
“蓝海实验。”季风几乎是在卢修斯说完那些信息的当下就给出了他的回馈。
蓝海实验是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但这只限于在研究界。
对于星环纪元的普通大众来说,他们对于“蓝海”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早已过气的视听体游戏, 除了用来旁观一下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 没有任何用处, 如今已有更加先进的体验模式来取代它。
真正禁忌的,是一个世纪前被叫停的蓝海实验。
“你手里的这个终端,你管它叫‘手机’对吧,不管它叫什么,总之, 这里面应该存着某个人的记忆……有人把自己上传了,和你对话的或许正是这个人。”
卢修斯如是说。
谜团越滚越大。
“你的校外导师是?”季风的声音里有听不出的情绪。
卢修斯的表情显得些许可疑。
他踌躇着,似乎有所顾忌, 但最后还是说出了那个享誉全星环的名字。
“聂铮, 聂博士。”
这可真是段让人意想不到的师生关系。
卢修斯的目的终于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揭开:聂博士通过他, 向季风发来了一份实验邀约, 虚拟委托函上注明了他的实验室地址、联系方式和丰厚的报酬。
“我拒绝。”季风深色淡淡,他的额发垂落, 在白皙的面庞上投落一层浅浅的阴影,将他的情绪完美地隐入其中, 话音里也听不出任何起伏波动,“她并没有同意把自己交出去。”
一个人的精神场域包含自身的情感和记忆, 极度隐私。
哪怕自愿把这些隐私内容都上传到“介质”,也需要在精神空间主人在场的情况下,任另一个人去通过蓝海接入。
这种入侵对方精神世界的行为被商业化, 本身就是星环纪元文明滑落的象征,被遏制也是必然的。
季风谨慎地保有他的限度。
一段来自二百年前的记忆,珍贵到非比寻常。她是在什么时候上传的?按照季风的推断,她作为自然人的寿命走到尽头时,旧地球时代还不足以发展出这样的技术。
因此这段记忆或许已经不是一手资料,而是在许多人手中流转、篡改……
尽管如此,季风仍不忍去打破这道界限,强行地干预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