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更有距离感了。
陆缘将这个话题揭过，感叹道：“说起来，没想到你提的这个点子这么好，情感社交机器人，配合上已有的载体，再用开源模型开发一套匹配算法，落地很快。再加上伦理阈值的这个测度的加入，蛮有人文关怀，怪不得学校方面愿意给我们一路开绿灯。”
回想白天路演答辩时，海心的讲演温柔而坚定，在她的引导下，好像真的能把人带入一个技术逻辑与人性逻辑并驾齐驱的未来图景中去。
海心摇了摇头：“我只是提出了这个设想，最后落地转化不还是靠着你们的技术能力吗？”
“原始点很宝贵，海心，你很重要，我可以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点子的吗？”
“我小的时候，写过一篇这样的短篇小说。”
情节已然记得不清晰，但海心还是简单扼要地向陆缘讲了一些其中人机交互的设定。
听罢，陆缘长舒一口气，有些感慨：“未来会如何发展，还真让人想不到呢，现在很多设想都是概念性的。但或许某一天，我们真的能成为造物主。”
他同千千万万个科技道路上的前行者和学步者一样，建构着内心的理想蓝图。
海心淡淡地笑了：“嗯，但我想，我们都无权轻率地赋予和剥夺一个‘生命’。”
“没有血肉，没有灵魂，如何称得上是生命呢？”陆缘不以为然。
“或许有人造的血肉，人造的灵魂吧。”海心把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罐子缓缓捏扁，挤出里面的空气，也把里面那些不断膨胀炸裂的泡沫挤压出去，她说，“你看，还没有掌握技术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这样傲慢了。”
两个学生的漫谈，撼动不了这个世界分毫。
临走，海心婉拒了陆缘将她送回宿舍的提议，两人在校门口就分别。
她告别后转身就走，只留陆缘一个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有时候还挺希望你在这儿的。”
如果你还在这，至少我能看见她的真实和鲜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了一层厚厚的膜。
陆缘垂首，注视着自己的手掌紧攥成拳，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在对着什么说话，在夜晚自言自语，真的挺骇人的。
所以他咽下了后半句，让这抓不住的莫名思绪，自然而然地散去了，只留下怅然。
-
在六月到来之前，海心辞去了她手上最后一份家教的工作。
期末考试在即，课业繁忙，海心本就没有给自己安排太多的兼职，这份留到最后的家教工作，还是同专业熟悉的女生转给她的。
海心尝试干了两周，但对方给出的时薪太低，提出的要求又太高，工作起来很不顺心。
犹记得第一次造访那户人家时，家里的男主人不顾客人在场，对着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了半个钟头；女主人则是带着客气疏离的笑，潦草招呼了海心，却也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地给家里所有柜子一个一个地上了锁。
那种旧式的锁被钥匙拧上的脆涩声接连不停地响动在房间内，伴随着女主人令人焦躁的来回走步声，还有她假装不经意扒着门缝偷看时传来的吱嘎响动。
人一旦开始注重“尊严”这件事，就很难再回到以低自尊接纳一切的时候了。
这份工作很快被海心放弃。
花月大学沿线的地铁尾站新开了一家便利店，海心乘地铁去南校区听讲座的时候路过了，看到了里面张贴的招聘消息。
便利店内的长桌边，一对情侣相互依偎着，女孩靠在男孩的肩上，两人共用一副耳机，闭着眼睛，不知是在陶醉听歌，还是在小憩。
他们桌前放着的关东煮像是早已冷透。
海心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便利店的店长走出来，询问她，是否要来这里兼职。
联系方式加到手中，海心这才注意到，她是站在落地玻璃墙前望向那对情侣的，眼前的那块玻璃上张贴的正是招聘海报，她在此处停留许久，倒真的像是在细读海报上的招聘信息。
海心也不知道为何做出了这样一个有些没礼貌的举动，好在没有惊扰到他们。
她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勾起她心底的一丝熟悉，还有一些……怀念。
期末考试结束后，海心有了两份新工作，和一个新习惯。
两份新工作，都还算是不错的工作。一份是科研助理，从花月大学北校区出发，乘花月市2号线坐到尾站，也就是花月大学南校区，在南校区研究中心坐班，一个月800块；另一份是便利店兼职，就在这家地铁站一出站就看得见的便利店，一小时20元，每天干满工时有10元餐补，晚班可以自行处理报废食品。这两份工作都是海心目前需要的，前者磨炼她的耐心，后者负责耗尽她的体力。
一个新习惯，并不是个好习惯。她学会了喝酒。
暑假期间，舍友们都回家了。她们走之后，海心一个人住宿舍，不再整日整日地开那台能耗吓人的旧空调，虽然能节省电费，但暑热确实磨人。
潮热的夏天，总让海心不舒服。她总是隐约地觉得，她要在成长中的几乎每个夏天落下好多眼泪。
直到有一天，她从便利店下班后带回了一兜子临期果酒。
很甜，很好喝，海心就着同样临期的三明治，自斟自饮完了一整瓶。
立竿见影，她睡得很香甜，还做了个难得的美梦。
梦里，坐在便利店长桌前、依偎着身侧人臂膀的那个女孩，好像就变成了她自己。
相互依偎的夏夜，汗湿的头发，装作不经意的偷看，时而不小心撞进的怀抱。
温柔的他，真实的他，可控的他。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一个天光大亮的半中午。
这样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海心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但她很快找到了错误的临界点。
浑浑噩噩生活了半个月后，她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在正经事上的、真正意义上的迟到。
那天是国赛筹备的动员会，她出现的时候，讨论已经开始了十分钟。
所有人都笑着和海心说“没事”，但海心立在门口，觉得血液都冰冷了。
——她到底在做什么？
“是不是昨晚兼职太累了？”落座后，陆缘小声询问她，关切她的身体状况。
海心摇了摇头，缄口不语。
她知道，是还不够累，她需要耗尽她的精力，这是她拯救自己的方式。
倘若任由自己向某个不受控制的方向滑落，这才是一种难以抑制的自毁。
-
在七月到来之前，海心回了一趟水镜市。
她快要过生日了，二十岁的生日。
在海心的印象里，二十岁是个大生日，哪家孩子过二十岁生日，都是要摆好几桌酒的。她小时候跟着姨妈去吃过好几次这样的酒席，每每准备去之前，姨妈都会煞有其事地吩咐海心多吃、多拿，他们可是出了不少份子的。
如今也轮到海心过二十岁的大生日了。
她很想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宴请一下自己。
故地重游，旧景不在。
昔日被擦得锃亮的粉红招牌已经黯淡，上面也光秃秃的，“咩咩哞哞”几个大字被扒了个干净，只留下丑陋的灰白底纹。
海心站在空空荡荡的奶茶店前，面对着大门上张贴的硕大“旺铺招租”四个字，还未来得及陷入伤怀之中，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海心？是海心吗？”
还未等海心回过头来，一道身影就冲到海心跟前。
是店主姐姐。
“姐姐，这家店……”
“哎呀，现在水镜市来了好多连锁奶茶店，我干这个不赚钱，转行啦！走，上车，我带你去。”
十几分钟后，电动三轮车在一家同样是粉红色亮丽招牌的店门口停下了。
“咩咩哞哞”蛋糕甜点工坊。
海心突然释怀地笑了一下。
怪不得把“咩咩哞哞”四个字扒下来，原来是带去新店呢。某种意义上来说，店主姐姐还是很长情的一个人。
2015年6月21日的这个下午，海心就在这家蛋糕甜点工坊里，给自己DIY了一个生日蛋糕。
她不擅长手工，很笨拙，但好在有店主姐姐上手帮助，从烤蛋糕胚到组装、抹面，虽然困难，但也算顺利。
海心不会捏翻糖，她用食用色素在蛋糕表面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呆呆傻傻的望着她，眼珠子是两个没有上色的圆圈。
海心用蓝色素给它点上了两个蓝眼珠。
“这画的是你吗？怎么是个短头发。”店主姐姐凑近来看，只觉得海心仍是很有童趣，于是用最卡通最缤纷的纸盒和丝带给海心把蛋糕装好，还抓了一大把生日蜡烛塞进盒子里，通通让海心带走。
生日是在招待所过的。近些年水镜市的连锁酒店行业也发展起来了，原先的几家招待所生意惨淡，价格也在下压。海心只在水镜市住两晚，临时选了房，老板还很客气地为她换了更宽敞的单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