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精神体力量下降的速度变快,几乎是断崖式地下跌。
好几次海心就那样在季风的眼前走远,她有时候是一人独自走在通勤的道路上,为自己的生活筹备努力,有时候又和另一个人一起。
她看着陆缘的时候,笑容变得多了起来。
那个男孩也从最初的讲两句话就羞红脸,逐渐变得同她自然又熟稔。
她,或者他们,就这样离开季风的视线范围。
但他寸步难行。
精神体的破碎,不同于躯体,没有那些狰狞的伤口和泗流的鲜血来彰显。
季风只是静默地感受着自己被世界的规则蚕食。
直到有一天,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脱焊”。
季风熟悉这种无力感。
他闭上眼,鼻腔、口腔里仿佛已经复现了浸泡液的苦涩辛辣气息。
海心的世界告别他不带一丝遗憾,空洞虚茫的蓝海急迫地吞噬了他。
蓝海上起了大雾。
季风在雾中,他抓取一切能抓取的,但蓝海的一切还是冷漠回应他。
属于星环纪元的外部感触愈发真实,有那么一刻季风已经听到了卢修斯的声音,还听到了生物人形仓的读数,那股浸泡液的恶心气味也更加真实了。
蓝海在准备让他“脱焊”。
那海上散不开的雾气,就像有了生命一样,束缚住他的精神体,让他无法脱身。
但季风不想离去。
“要再浸泡多少次……”
才能来到你的世界。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还要再回到那个世界。
他还没有找到留下来的方法,还没有用真实的身体拥抱她,甚至都没能再多看她几眼。
“……”
蓝海深处蓦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在空阔的蓝海,那声音显得空灵。
季风从不信奉什么,但此刻竟觉,那个声音带了一丝神性。
“季风。”
她唤他。
从蓝海的最深处。
缠人的雾气散去了,就像服从了她的指令。
神从万事万物中,终于瞥见到了他。
-
今天海心又收到了来自陈厉的消息。
像是知道短信发不通,他这次是用Q.Q发给海心的。
他先发的那一长串,海心并没有收到。因为那时候海心正切回了登录界面,像完成某项日常任务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试验着“G”的登录密码。
当时建这个号的时候还太早,没有设置什么类似于密保问题的找回措施,也没有绑定海心的个人联系方式,这下一旦忘记了登录密码,可真是糟糕。
日记本上的数字和字母又被水性笔划去了几行。
海心合上日记本。
手边还有小楠送给她的画。
画上的男人长身玉立,笑容舒朗,脸部线条流畅,骨骼感强但不生硬,是非常有混血感的长相,但发丝乌黑,眉眼间又有亚洲人的柔和。
小楠对于这类骨相明显的长相很有绘画的心得。
至于眼睛的颜色,海心也说不清是黑色还是蓝色,小楠就在黑色眼睛的基础上加入了些蓝色的光泽。
“我画得像吗?”小楠当时得意地问。
像的,但不是他。
不是他,但……很像。
放在身边,能让海心日日夜夜地记着他,这个在虚拟蓝海中,一下就唤起她所有情愫,又在回归现实的那一刻几乎如流水般消失殆尽的人。
海心要抓住仅存的记忆,在自己的生活里留住他的影子。
密码错误。
今天的机会用完了,账号锁定。
海心已经习惯了这种失败。
她切换回自己的账号。
就在登上她自己账号的一瞬间,陈厉的消息泉涌一般迸出,连缀不断,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在事无巨细地展示自己的生活。
还有对海心的“想念”。
陈厉回到水镜市已经半个月了。
刚回去的那段时间,他并没有发来什么消息。
那天晚上两人的争执仿佛还在眼前。
不甚愉快的聚餐,送他去高铁站的路上,以逾矩的动作开启了不合适的对话。那时海心不慎“推倒”了他,跌坐在地时,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受了莫大的伤害。
后来他是自己去高铁站的。
海心清晰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动手。
或许上天也看不下去了,要让她尽快地狠下心来,终止这场闹剧。
憎恨也好,讨厌也罢。
海心早些时候和陈厉爆发过无数这样的争吵。
早在高中那时,陈厉率先逾矩的那个夜晚,一切的性质都已经改变了,尽管仍然是相看两相厌,但海心再也不能以兄妹的心态和这个人共处。
她渐渐意识到陈厉对自己的执念早已深种。
然而姨妈的离世像一把锁,从天而降,强硬而不容置喙地封锁住了两人先前所有的争端。
很长一段时间,海心透不过气来,她感觉自己被蒙头兜住,无法呼吸。
但再牢固的锁也有破旧的一天,只是这一天来得太快,表面的虚假繁荣尚且没有能维持一年,就崩裂了。
离开花月市的半个月后,陈厉就像是顿然想通了什么,开始大篇大篇地给海心发消息、打电话。
他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要立即和海心倾诉。
想听到她的声音时,就立刻就把电话拨通。
海心只忍受了他三天。
三天后,就把他的手机号码拉黑了。
但陈厉把她的手机号设置成了自己的紧急联系人。
每每他随着学校的社团组织参加全国各地的各类志愿服务项目,或者报名什么有风险的培训的时候,海心总是会被迫收到那些机构给她发来的短信。
陈厉在用各种方法刷着他自己的存在感。
就像个没有断奶的孩子。
最新发来的消息,是陈厉给海心录制了一段三分钟的视频。
视频是他举着手机的视角,用的是拄拐的那只手,要把拐棍牢牢地夹在腋下,因此视角也低了些。
三分钟,记录了他走进老房子的小卧室里,坐到了海心曾经睡过的那张小床上,摄像头时而对着老旧的天花板,时而对着海心曾经用的那排立式书柜,上面还有许多本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书。
之前陈厉就扒着那个书柜,翻找海心藏起来的,追求者的情书。
这段视频结尾的半分钟里,镜头画面再也没有移动,他像是倒在那张小床上睡着了。
三分钟的视频,没有说一句话,压抑沉闷,只有拐棍拄地声,和他不均匀的呼吸。
查看视频需要下载,下载的消息也传到了陈厉那里。
他很快发来消息,三个字的询问。
“为什么。”
“这是依赖,不是爱。”
海心终于回复了陈厉。
陈厉那边频频不断的消息也静默了几息。
就在海心以为他消停的时候,手机振动,他的消息横幅亮起。
“我需要你,这就是我的爱。”
消息的提示音短促又突兀。
轻柔的风穿过海心的发丝,抚慰着她的脸颊,像是在安抚。
海心这一次确信自己没有开窗。
温柔的风就在她身边。
手机已经被她丢在了一边,但海心仍然做出了回复。
从她的口中。
“这不是。”她声音轻轻的,有些发颤,对着室内虚无的空气。
风似乎也在叹息。
“这不是,对吗?”海心的声音变得犹疑。
需要不是爱。
需要是一个能绑缚住人的诅咒。
风卷走了她将欲滴落的泪,但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但是,爱难道不能缚住一个人?
缚住他,留住他。
海心深深地将这一缕风送来的湿润空气吸入肺腑。
她几乎是与风交换了一个吻。
“这不是。”
她终于坚定地说。
作者有话说:
如果说上一卷想讨论的是错误和创伤,这一卷可能更想写的是需要和爱,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www
第60章 循环 坠入湍急的
2014年, 夏末。
厚厚的日记本快到写到最后一页。
海心在这个夏天的尾巴,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造访者。
风尘仆仆的,但是仍然不忘在穿着打扮上彰显她的个人特色。暑热还未褪去的日子, 皮质短裙上还挂着一串毛茸茸的绒球,腰上挎着亮面的皮包, 复杂的LOGO排列其上。
凌溪薇大包小包地出现在了海心家门口。
她把头发染成了橘红色, 衬得她那张精致的小脸更加白皙亮眼。
海心见到她的时候, 又是一下子没认出来。
每次见到凌溪薇,总觉得她的身材、样貌和气质都在变。
但一听她开口说话,就知道还是那个从小城里走出去的,骄矜可爱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