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季风有些担忧的是,聂博士对这个“窗口”展现出了过分的关注,显然他在最初将“窗口”交付给季风的时候,隐瞒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季风担心里面有什么异常。
这样来看,暂时不让“窗口”放在海心的手中,或许是一件好事。
凉亭内,两人静默,但有三人陷入沉思。
那个纸袋子里不经意间漏出的睡裙一角,柔软的棉织物面料,可爱精致的花纹图样。
捅破的窗户纸,和有意的隐瞒。
谁也不愿意承认,但有些事情好像正在走向崩溃的边缘,有心怀鬼胎的,有茫然不语的,也有被绝缘于世界之外,拼尽全力却无法挣脱分毫的。
“傲慢。”
季风再度想到了他下的这个诊断。
那天在“静默舱”内,季风紧紧盯住洁白穹顶上那一处蓝色的光点,他当时知道那一头是聂博士的窥探。
他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不仅仅是说眼前的卢修斯,说墙后的聂博士,说生活在星环纪元的、所有为[人类的扩张]而极端狂热的人。
也是在说他自己。
季风顿然醒悟,他曾经也在幽暗的一面不经意地展露出自己的傲慢。
他不加深思就引导海心说出对所谓[未来]某个图景的向往,轻易地交付她“窗口”,擅自在一个两百年后的遥远未来规划她的降临。
他甚至从未问过,这个世界的海心,对于仿生人这一类人造生命的看法。只因为她曾经漫不经心地说过,她对这一类前沿的技术发展叙事不感兴趣。
季风甚至不敢去询问她的看法,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在这个世界尚且未出现过的人造生命,他不敢让现在的海心给自己下判决。
但他却轻易地决定了,给予海心一个人造的载体。
季风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能够凌驾这个失落世界的规则。
但这个世界很快就用冷酷的面孔鄙夷了他。
季风亲眼看着他自以为是的权柄,遗落在他人之手。
陈厉带着引诱意味的语气,让季风觉得透体生寒。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厉说出“从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季风几乎能听到自己向内燃烧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急得团团转!
求收藏求营养液啦~谢谢看到这里的宝宝们!
第55章 质疑 虚拟现实,
2014年, 初夏。
陆缘每天总是能找到话题。
海心的手机消息也是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有时候是发来两张他在街边拍到的小猫小狗,有时候分享一下他刷到的有趣的视频,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他的高能量。
陆缘的热情并不惹人烦,海心如果回复了他, 他便多说两句;若是他的消息石沉大海, 也就静静地让话题停留在那一处, 没有强硬地推进。
海心白天有时候到处跑,做家教,看着孩子写作业的时候不会看手机。
家教结束后,她才有空回两条。
海海:不好意思,刚才在忙。
陆缘也是很快地发来回复。
陆缘:没事没事, 是我太闲了。
周二的晚上,陆缘发来一条链接。
陆缘:[外部链接-花月大学《从赛博空间到沉浸体验:虚拟现实技术的前沿探索》]
陆缘:这周五我们学院有位很有名气的客座教授开设讲座,现场还有VR互动展, 感兴趣吗?
陆缘:我负责现场会务, 手上有几个开放名额。
陆缘:[柴犬得意.jpg]
陆缘:很有意思的, 现场可以免费体验很多VR设备!
海心没想到陆缘竟然也是花月大学的, 看样子是自己的学长了。
这让她倒是对陆缘这次的邀约产生了些兴趣。
花月大学不对外开放,海心来到花月市之后, 除了办理休学的那几天,都没有机会在校园里逛一逛。
陆缘发来的链接里完整地显示了当天的活动议程, 确实设置了不少讲座之外的互动环节,还陈列了当天可用于交互式展示体验的设备列表, 海心之前从未体验过这些。
虚拟现实。
仿真模拟。
这几个字眼,莫名对海心产生了巨大的吸引。
海海:我很感兴趣。
海海:我看会议是9:00到,你看我提前多久来合适?
陆缘:[柴犬震惊.jpg]
陆缘:太好了, 你真的感兴趣!这可是我的专业相关,到时候我带着你。
陆缘:8:30到南门口吧,我去接你。
陆缘:[定位-花月大学(南门)]。
-
陆缘给出的展会链接,是花月大学虚拟现实研究中心官方发布的,末页的相关跳转链接里也有往期等待一些相关学术研究汇报。
这两天,海心将这些报告内容都下载研读了。
虽然对其中涉及的许多理论都不了解,引用的文献也都晦涩难懂,但海心还是尽她所能地补足了功课。
这天下午,她做完家教,从那户人家里一出来,就在手机上继续浏览着之前没看完的内容。
海心发现自己居然意外地对这些着迷。
她从前对这类事物的兴趣不大,早几年尝试写过一些天马行空的科幻小说,但世界观都是残缺的,基本是以模仿起步,关注和靠近的都是实打实的软科幻文学。
如今读起这些文献来虽然艰涩,但至少能从研究结论中展望到一个全新世界的图景。
她对那个人人可以建立自我虚拟王国的未来世界感到好奇。
同时,心里也萌生一种隐约的猜想。
如果我们可以建构一个世界——那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否有可能也是被建构的?
如果人类的幻想可以借助某种技术手段成为“现实”——那么如今所处的“现实”,是否也有可能是另一个视域下的某种虚拟?
幻想和现实的边界如此清晰,却又如此模糊。
海海:是谁建构了我的记忆?
她发出这条消息。
对那个再也无法回复的账号。
灰色的头像暗淡着,满树的枫叶失去了生机的色泽,只剩灰白。
海心在公寓间里啃文献啃到晚上六点,做了两页A4纸的笔记。
突然,门禁声再一次响起。
今天是陈厉在花月市的最后一天,他们约好了一起吃一顿饭,就把陈厉送走。
海心按响喇叭:“你等……”
“我知道,你下来吧,我就在底下等你。”
陈厉今天心情还不错的样子。这两天他来花月市,给海心带东西只是顺路,据说他是随着大学期间参与的志愿服务社团来花月市参加活动的,社团统一安排了住处。
身残志坚,又热衷于公益事业,陈厉简直是他们学校的大学生励志人物典型,各种推送报道上都有他的身影。
海心下楼时,看见陈厉手腕上还缠着红色的吊绳,是他们下午参加志愿服务活动的工作证,他将它解下来,随意地缠在手上,工作证上写着“水镜市大学红十字会”。
“这里环境蛮好的,你老板家里还是挺舍得的。”陈厉环顾了电梯间的环境,卫生维持得很好,垃圾桶都擦得锃亮。
他问过海心这件公寓的房源由来和租住价格,对于这户人家聘请家教还附赠折价租房的行为也是很惊异。
“在这里还是挺常见的。”海心这样说。
她没有说假话,这里靠近花月市的重点学区,在这里的家长为了孩子获取便捷的教育资源,本身就既舍得花钱,又不怕麻烦。
本身有钱就能解决很多麻烦。
两人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
陈厉却显然不太相信她说的话,他在水镜市读书,一时间适应不了大城市家长们的思维和心态。
他装作不经意地打探:“那家人的小孩多大?”
海心边走路边划拉着手机,随口答道:“十几岁。”
“是男孩?”
“嗯。”
“那到底是十几岁?”
陈厉问得那样细,海心听出一丝不对劲。
“你查户口呢?”
陈厉却意味深长道:“男孩的话,十二三岁,和十七八岁,差别还是很大的。”
海心留意到他话语中的暧昧不清,她蹙起眉头,并不正面回应,她不想透露太多雇主家的信息:“就算是十七八岁又怎样。”
“对啊,怎样呢。”明明是他挑起的话题,但陈厉偏偏又不正面回答,只是留下耐人寻味的话头,“如果是这么大的年纪,还是男孩,人家家长还把房子给你住,你觉得是为什么?别被人骗了。”
地铁卡刷响,地铁口的闸机“滴”一声打开,海心通过,隔着闸机口冷冷地看着陈厉。
水镜市没有地铁,陈厉还在研究他手里的地铁票。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存着那样的心思。”海心的声音就像淬了冰,但是落在地铁站的嘈杂噪音里,也减少了几分威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