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卢修斯离开后算起,季风已经被关了整整二十四个系统时。
季风觉得自己足够平静了, 他允许舱内的低频电磁场发生器周期性地对他生成微弱的电磁脉冲,以持续重置他大脑的睡眠启动机制,也允许那些调皮的球形巡检机器人隔三差五地跑进来给他注射过量的营养补剂。
他是在大概第十八个系统时附近开始感觉到困意的, 如果只是偶尔的恍惚,那倒还好,但季风知道那是真正的、精神体的疲倦,是依靠意志力无法战胜的。
季风的精神体力量一直很强大,而且是罕见的那种强大。星环联邦的精神体力量测评梯度从低到高共分为七级,而他实际所拥有的精神体力量远高于最高等次的第七级,参与一次蓝海实验测试绰绰有余。
但他在蓝海中滞留了太久,还在放弃了保护措施的情况下被外界多次强制弹出,精神体严重受损,像一张破得四面透风的网筛。
疼痛是必然的,季风甚至对那种疼痛感到麻痹了,更多的还是困倦。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像沙子一样从思维的筛子里漏下去。
但很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的颅腔内部轻轻弹了一下,像有人用锥子刺了一下他的仿生大脑组织,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砰砰跳,唇齿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折磨持续了太久,远远超出常规阈值,但“读取”没有成功进行。
这证明聂博士还没有找到能读取他的那个人。
又或者说,那个人,目前没有自主操作读取任务的能力。
而“静默舱”内的温度还在持续降低。
全息屏浮空打开,聂博士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上面。
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季风,语气还是那么生硬,但全息投影中他那在桌面上不断叩动的手反映出他当下难以抑制的焦躁感。
聂博士的声音混杂在一片热烈的交谈声中,还是那两个问题:“‘窗’在哪里,蓝海里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人影攒动,桌面上悬浮的数字席卡闪烁着主办方的加密水印,厚重的全息文件卷宗如潮水般从他视野边缘滚过,季风注意到有一份上面标注着“仅限现场参阅”的动态权限标识。
季风得以判断,聂博士已然身在某个高峰学术论坛的现场,脱不开身。
蓝海是一项隐晦秘密的落伍实验,与之相比,聂博士有更多需要他亲自出席的重要场合。
但他仍然为迟迟得不到季风这里的消息而怒不可遏。
监视器里,季风垂首不语,眼帘闭着,就像是睡着了。
但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能睡着,毕竟睡眠干扰机制的折磨是不间断的。
聂博士受到了冷遇。
他刻薄地笑着,胸膛剧烈起伏,用尖锐的语句攻击起季风来:“装哑巴,这就是你的办法?硬撑,对吧,看来这点剂量还撬不开你的嘴,想来点狠的?不过是个人造的下流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他的话却似乎逗笑了季风。
听到聂博士气急败坏的话语,季风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看向全息屏幕的那一端,眼神里俱是挑衅的意味:
“人造的下流东西?——博士,您这句话还算有点身为‘退行者’的样子,虽然激进了点。”
聂博士怒火中烧,刚想喊住身边人,要将季风调离去其他禁闭系统,却在一瞬间停住了。
他狐疑地望向监视器里的季风,暴露凸起的义眼闪烁着点点红光。
季风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话时,唇角还沾着点点血迹,束缚带附近的皮肤也早已勒出血痕,呈现出可怖的青紫色。
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体,都已经接近正常人崩溃的边缘。
但他居然还能饱满而激烈地说出这样一句挑衅的话。
“读取我。”季风冷冷地盯着全息屏。
就像一头早该引颈就戮,却在屠刀高举的顷刻间爆发出巨大反抗力量的猛兽,只不过他的力量是内隐的,积蓄而等待勃发。
聂博士意识到,季风在激怒他。
“呵。”想到这里,聂博士反而不着急了,这是一次全星环范围内的西丽会议,跨时久,距离会议结束还有很长时间,他短期内无法返回实验室内,和季风这样耗在这里,一点意义都没有。
况且,倘若在他回来之前,季风就垮了,那当真是没有一丝读取的希望了。
季风的嘴,比聂博士想象得要难撬开得多。
这一点是他在做计划的时候没有想到的。
心绪一转,态度也发生转变,聂博士露出了古怪的笑,话语间也变得和煦起来。
他假样式地关心起季风的身体来:“读取也要等到你身体恢复——况且,如果你愿意主动坦陈,何必走到读取这一步呢?读取也是很伤身体的。对了,你的那位关系还挺亲近的朋友,嗯,那位长相和你一样显眼的仿生人,这几天我会再让他来陪陪你。”
季风知道聂博士说的那个亲近的朋友,就是卢修斯。
卢修斯那天和季风没聊两句就被领走了。
但从坚守人员散漫的态度来看,卢修斯应当是被软禁了起来。
他背后的那位sweety在星环内还是说得上话的,敢动卢修斯的人很少,就算如聂博士那样真的出手“动”了,也不会真正伤害他分毫。
全息终端那一头传来了助理的催促声。
聂博士草草地结束这一次短暂的会话,临了又贴心地嘱咐一句:
“季风,我知道我们之间或许因为这次实验,产生了一些……误会?但是你要相信,我也算是你的老师,我不会害你。”
这是一句假得不能再假的假话。
上位者总是这样的,他们不需要花过多的心思在雕琢他们那些或大或小的谎言上,因为鲜少有人敢反驳他们,编个善解人意的拙劣小谎言,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恩赐性的安抚。
识相的人应当见好就收。
季风却用寒彻的目光,利剑一般直直地凿进全息屏,向着那个人,直至屏幕熄灭的那一刻。
-
卢修斯来的时候,身上的制服明显穿戴规整了许多。
他原本是满口抱怨地进入了舱内,还踹了一脚舱门口不长眼的球形巡检机器人。
“季风,你是不知道,他们把我所有的通讯设备都屏蔽了,我只来得及和sweety通话了两句,你这边怎么样?你——”
卢修斯的牢骚絮语,在他撞见季风如今的模样时,也戛然而止了。
良久,他才喘出一口粗气:“天哪,他们怎么把你弄成这样?!”
季风正在解身上的束缚带,不明材质的卡扣“哧”一声松懈开来,还带出一股奇异的蒸汽,留下的是季风苍白皮肤上狰狞的道道血痕。
卢修斯想上手帮他,但季风解得很快。
他像是在赶时间。
卢修斯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慌乱,他的语速也跟着季风的动作着急紧张起来,如梦初醒一般交代着之前季风拜托过他的事:
“你问的那个仿生人模体定制的事情,sweety她说会帮你联系她名下那个星环最大的定制公司,但你也别抱什么期望,sweety收到数据的那一刻就说可能性基本为零,至于原因现在还不能……诶你慢点,不是,你没有痛觉的吗?!先用松懈剂啊!”
季风一下子就把自己从那个半包裹式的检测仪器中“剥”出来,面上的表情竟然没有一丝松动,就真如卢修斯所说的,没有痛觉那样。
他的神情,只有在听到卢修斯明确说出“可能性基本为零”的时候,才有一丝变幻,流露出些许失望的黯淡。
关于这组仿生人定制数据的来源,卢修斯很识趣地没有问。
他进舱门前那股子饱满的倾诉欲,如何看到季风的模样,也消减了。
“聂博士给了你多大的活动范围?”季风突然这样问卢修斯。
谈话过后,聂博士很快对他们放开了权限。
不仅如此,还照顾到季风的仿古喜好,把那些营养针剂撤去了,特意从季风家中找来了一台极为复古的自动烹饪机,还搜罗了些原始食材,改良基因植物之类的,大多是根茎类。
但季风丝毫没有享用这些食物的意思。
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卢修斯确认他的权限。
“我的范围……事实上我没有什么活动范围上的限制,不过聂博士说,每三个系统时,我可以带你出去转一转,散散心。”
“你能去蓝海实验室附近吗?”
“能是能,但是……”
但是实验室门口有生物锁。
“带我去吧。”季风不假思索。
实验室门口的生物锁嵌在墙壁中,表面是一整块哑光黑色的识别面板,没有任何物理按键或把手,只有一道细长的蓝色光带沿着面板边缘缓慢呼吸。
季风走到门前,抬手将掌心贴在面板上。传感器瞬间启动,一束极细的激光从他的指纹沟壑间扫过,同时面板上方弹出一个虹膜识别窗口,冷蓝色的光线对准他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