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颜色和重量上看不出是什么金属成分,像是实心的,但是极其轻巧,海心将它放在台灯的微弱灯光下看,它显得暗淡无泽,像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但将它移开,放在黑暗的环境中观察,却见它反而有一瞬散发出了幽幽的蓝光,就像是一段段透明的蓝色丝线环绕其身。
海心几乎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似乎只是一个金属制的小摆件,从美观的角度而言,也不像什么了不得的工艺品。但设计倒也挺简约,是海心看不懂的风格,姑且称之为现代感吧。
“唔,谢谢,我研究下这个要怎么……”
金属方块的四个角的位置有镂空,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的设计。
海心思索着,从抽屉里翻找出一根黑色的细绳。
这根绳本来是穿海心初三毕业那年的纪念吊坠的,不过学校统一采购的吊坠粗制滥造,很快就碎了,绳子看着还挺结实,海心就留着了。
如今正好用它穿过这枚金属方块的一个方角,把它穿成一个吊坠。
海心将绳子绕过颈侧。
季风即时地接过那绳扣的两端,附身凑近,为她系好。
海心偏过头来,手里捏着那枚又恢复暗淡的方块吊坠,问季风:“这是什么?”
要说它是季风从哪个工厂生产流水线上抠下来的零部件,海心都信。
但她总觉得季风送给她的礼物不会那么敷衍。
“咔哒”,黑绳的金属扣卡好,季风的声音也响起。
“提拉米苏。”
他这样说。
冰凉的金属方块在海心手里,却丝毫沾染不上她的体温。
听到季风居然把这个冷冰冰的小方块叫做提拉米苏,海心忍俊不禁,溢出轻笑来:“这和提拉米苏有什么关系呀?”
季风捏了捏海心的手背。
在他的动作下,海心手中的那枚金属方块流出一丝微光。
但他收回手后,那一线光亮很快熄灭了。
“它能带你走。”
季风的这句话落在海心耳中,甚至像一句玩笑话。
海心刚想笑着打趣他,却被季风眸中的认真神色震住了。
“这是,许愿币?”她还是牵了牵唇角,故作轻松地把玩起手中的方块。
季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几乎是屏息看着那枚金属方块在海心的手中被一次次翻转,摩挲。
海心轻轻地问:“是你想带我走吗?”
带她离开这座小城。
离开不那么满意的生活。
但是,她本来也是要考出这里,去别的城市学习和工作的。
留在这里也好,离开这里也罢,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想和季风一起。
可这无关乎谁“带”谁走。
季风的声音开始变得渺远,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是它带你走。”他说,“而你可以在任何时候做决定,遵从自己,海心。”
海心把吊坠藏进衣领里,她把季风送的这枚吊坠视作一种承诺。
“你打算让它带我走去哪儿?”海心扯过季风的衣角。
身份的转换还让她不适宜,方才的吻也让她有些后知后觉的羞涩,这会儿她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过去最习惯的动作,只不过如今再扯着季风的衣角,要比先前多了几分亲昵和暧昧。
季风低下头来。
“海心,看着我。”他黑沉沉的眸子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隐秘的漩涡,无声无息,像是要把海心吸进去,明明应当是含情脉脉的告白瞬间,他却把话说得克制又隐晦,“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现在的生活,永远不要选择伤害自己的方式,那时候,我希望你能记得它,它能带你离开这一切,完全地离开。海心,你明白‘完全离开’的意思,就是什么也不留下。”
什么也不留下。
海心摇了摇头。
“或许不会有那么一天。至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不会有。遇见你之前,我所过的生活确实并非令我满意的生活,但我不厌恶它,也不想放弃它。”
海心的眼睛亮亮的,她像是自己世界的主人,尽管家徒四壁,但将自己所拥有的所有都收拾打扫得干净齐整,把目能所及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季风看,大大方方。
“我不要你带我离开现在的生活,我也不会带你脱离你的生活,我想要的是,我们一起进入属于我们的新的生活。”
说完这一句有些拗口的话,海心露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笑,她觉得自己讲话颇有些拿腔捏调的意味,听起来酸溜溜的。
她给自己找补道:“我是说,虽然我们俩现在年纪还小,没什么能力,但正是因为年纪小,所以未来的可能性还很多呀。如果顺利的话,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去花月市了,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生活。花月很大,也很发达,完成学业的同时,我还可以找几份兼职。对了,你学东西那么快,脑子又那么聪明,去了花月可以继续读书,学费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海心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绽开。
她也想过未来的无数种不确定,但这一切的不确定都在她憧憬与他的未来时,变得不再狰狞可怖,而是填满了梦幻泡影,色彩缤纷,惹人向往。
恐惧来源于未知,而计划,本身就是一种让未知有可能走进掌控范围的机会。
季风没有回复,但他面上却也有思忖的样子,像是真的在考虑海心话语里的可能性,随着她的想象也展开对未来的考虑。
两人在灯下窃窃私语,尽是温存。
“不要觉得我说这些很幼稚,季风。”海心掰正季风的头,让他全然地和自己眼神相接,毫无保留地透露出自己的真诚。她离得很近,轻轻地用鼻尖蹭过他的,细声言语,“我知道,可能我有些理想主义了,但我总忍不住想告诉你这些……我想告诉你,我们还要在一起过很多很多个生日。”
蛋糕上的翻糖小海心早已被取下,乖乖地站立在纸巾盒边。
没了同样是翻糖制的底座,但却依然立得很稳,虽然戴着滑稽的生日尖帽,但双手合十许愿的样子却格外虔诚。
漂亮的蛋糕终于被两人共同切开。
甜蜜的、松软的蛋糕,所有的丰盛都隐藏在平滑的外表下,一旦被刀具切割开来,被一层层压实的心绪都无所遮掩地剖白,它等待这一刻也许久。
季风正分着蛋糕,突然面前插进来一只手。
海心在他额头点了一坨雪白的奶油。
季风微怔,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揩:“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奶油是要抹给寿星才对的。”
海心狡黠一笑:“既然你之前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就和我一天过吧。生日快乐,第二位小寿星。”
很快,季风额头上的奶油就沾到了海心脸颊上。
他们玩闹了许久,最后都没了力气,只是紧紧拥着。
“谢谢你,海心。”
一个吻落在额头,冰凉的奶油化开。
季风猜想,这是甜的。
漫长的夜在相拥中也变得短暂。
季风的双手环绕过海心不再瘦弱的身体,把这个已经长成、耀眼夺目的女孩小心地拥入自己怀中,却不像是在以怀抱占据某种珍宝。
他不是以一个成年男性的压倒性的姿态狎昵地拥抱她,而是如得到她的允准才能动作一般,克制温柔,分毫不越雷池,就像在朝拜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珍视她,并非如待一片景,一件物。
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双环抱在海心身后的手,在幽暗黑夜里,逐渐变得模糊透明,时而轮廓扭曲,就如老旧电视上的雪花闪烁。
变化只在一瞬,迅速闪过,带来万千细如丝线般不断交汇的流光。
就像混乱的数据流。
作者有话说:
作者收回了一块提拉米苏
第45章 需要他 “我不能只
2013年, 盛夏。
海心十八岁这一年的夏天,与过去的任何一个夏天都不一样,她坚信, 在未来的任何一天再回忆起来这个热夏,都会让她心尖发痒。
成长后对自己的觉察反而没有小时候那么敏感, 往往是某一个瞬间回过头来的惊觉。
海心渐渐学会在接吻的时候睁眼。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体验。
最开始的第一个吻, 是险些错过生日, 失而复得的那个深夜。黑暗中谁也看不清楚谁的脸,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季风的身体拉向自己,将自己因紧张而有些瑟缩的唇贴上去时——
是死死闭着眼的,就像溺在深水里屏息挣扎的人。
往后的每一次,每每预感到一个吻即将落下时, 海心总有一种要皱起眉、闭上眼的惯性。
她的这种紧张被季风误会为抗拒。
所以季风的吻往往都是迟疑片刻,轻柔地落在她紧皱的眉头,和耸起的鼻尖。
“睁开眼看看我。”他总是这样说, 仿佛执拗地要从海心的眼眸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来确证这种亲密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