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听到海心的声音,放下杯子时,海心才注意到他面色如常,没有半点异动。
“怎么了?”反而是他在问。
海心唇瓣开合好几下,才出声:“……你不怕苦吗?”
听到“苦”这个字,季风微微挑起眉头,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里面黑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
后知后觉一般,他有些迟钝地附和:“苦。”
海心无奈地将手中的半包糖加入他杯中。
甜品很快被端上来。
层次分明的一块蛋糕,但和海心之前见过的那些老式蛋糕不同,这块蛋糕被切得方方正正,蛋糕体看上去绵软,丰富的奶油几乎要流淌下来,最上面还撒着一层厚厚的可可粉。
[Tiramisu.]
小碟子边卡着这样一个标签,这是份甜品的名字。
“原来提拉米苏长这样呀。”
原来只在小说里看到过。
海心用叉子叉下一块底部浸润了咖啡液的手指饼干。
入口是浓郁的咖啡和朗姆酒气味,手指饼干被浸泡得湿润,就像是海绵蛋糕,还有苦可可粉的味道。
海心不爱吃苦的东西,瞬间皱起鼻子来。
季风观察着她的表情:“不好吃吗?”
海心的表情皱巴巴的,半遮着唇形向季风小声抱怨:“比我想象得要苦。”
说着,海心用另一个干净的勺子,挖了一勺中间的奶酪糊,递到季风唇边:“你尝尝这个。”
细腻的奶酪糊散发着浓郁的牛奶香气,还沾着一点芝士碎。
季风几乎是看着海心,将那一勺吃下去的。
他伸手,没有接过海心手中的勺子,而是虚虚扶住,就着海心的手,沿用这种接收投喂的姿势。
直到吃进嘴的那一刻,他都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海心的,低头又抬眼时,眼眸中闪烁盈润的光泽。
唇瓣抿过勺子的边缘,把上面残余的奶油和奶酪糊都吃尽,又用舌尖下意识地舔舐了一下嘴唇。
海心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投喂动物园里的小动物。
“什么味道?”她笑着问季风。
季风却观察着海心的神色,海心甚至觉得他有一种谨慎试探的意味。
“……苦的?”
只听到季风这样说。
海心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上的空勺子:“怎么会,这是甜的呀……我想着刚才你被咖啡苦到了……”
这块提拉米苏蛋糕风味复杂,层次各异,底下铺满的手指饼干由于吸满了浓缩咖啡液和酒,确实有些苦味,但上边的奶酪糊明明是香甜的口味,甚至对于海心而言有些甜腻了。
她没好气地瞪一眼季风:“你又逗我。”
她才不信季风好好的一个人,竟然会分不清苦味和甜味。
“……嗯,是有点甜。”他的声音轻轻的,望向那盘提拉米苏的神情有些失落。
关于苦与甜的讨论就像个插曲似的,很快就过去。
两人在谈笑间将这一碟提拉米苏分食殆尽。
最后一口是海心吃的。
她举着勺子,若有所思地提到来这家店的原因:“之前听同学说这家店的提拉米苏很正宗,唔,我小时候在书上看到过一种说法,提拉米苏的名字有一个特殊的含义。”
“是外语音译吧,什么含义呢?”季风问。他剩下的那半杯咖啡被海心加了过多的糖和奶,又被店里的空调吹凉透了,但他仍是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海心笑起来。
她海蓝的眸子里也像是有酒液那样柔亮浓醇的色泽,轻轻摇曳着。
“带我走。”
她说。
季风的指尖在颤抖。
瓷杯被搁在同样瓷质的杯托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章,埋点该埋的
第40章 错位感 “好像我能
2013年, 夏。
水镜市很小。
在从前,整日整日都被囚禁于家、学校、医院三点一线的生活中,海心觉得自己就像是生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子中, 每日在固定的功能区活动。
笼子外的世界虽也没有激起她的探索欲,但没有时间去探索这件事本身, 就足够让人沮丧。
去“咩咩哞哞”兼职之后, 遇到了好心的店主姐姐, 也遭遇了孙小龙那些人,就像是打开了一块新地图。
如今高考的重要任务已经结束,整个地图都向她大方地敞开。
海心带着季风走过了许多地方,才惊觉,水镜市真的是一座很小的城市。
他们可以在外面整日地漫步, 流连在熟悉或者陌生的街头巷尾。
海心带着季风吃所有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东西,也带季风去尝所有她想尝试但一直没下定决心的食物。
她甚至带季风去城南那一片老房子错落的社区里。
这里还保留着这座小城尚未改造更新前最淳朴的风味,虽然因为常年五人维护, 建筑外立面呈现出一种衰败, 但好在自然的生命力依旧蓬勃着, 将这里用茵茵的绿意紧密包围着, 就像是城市中的森林。
“小时候,我和附近的孩子在这里打弹珠。”海心指着社区小公园的一块已经破败不堪的水泥地, 这里原先会被小孩子用红砖画满跳房子、抽陀螺用的小格子,但如今已经被尘土掩盖。海心感叹道, “如果不是想带着你到处逛逛,我都快忘了水镜市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呢。”
高考结束后, 海心突然间有了大把的时间。
每天她都会抽出一段时间去病房看姨妈,给她带点适合吃的水果,或者是陪她聊聊天。
剩下的时间, 海心依旧去“咩咩哞哞”兼职,她和店主姐姐已经很熟了,过段时间要放暑假,生意也会好起来,海心还想去帮帮忙。
但就算这样,还是会有许多许多的时间空余下来。
比海心先感到不适应的是季风。
“好像我能为你做的事又少了一件。”
那天他们一起收拾海心的住处,把高高垒起的教辅资料装进纸箱,腾出书桌的空间。
翻动着海心厚厚的错题本时,季风突然有这样一句感叹。
那本错题本里,几乎每一页,都有季风的批注。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有一种印刷体一般的工整。
“万一我要复读呢,那还得你再陪我学一年。”海心半开玩笑地说着,考完试后,她卸下了巨大的心理负担,反而能开起自己的玩笑了。
季风笑着摇摇头,只是把那本错题本也放进纸箱里。
海心不明白他笑里的苦涩意味是因何而来。
她不再需要他的全情帮助,不再需要他每日殚精竭虑地为她翻阅资料、整理考题,半夜提灯陪伴她读书复习……这不是件好事吗?
为何从季风的脸上,海心甚至能品味到一丝,不舍?
她安慰季风:“不是能为我做的事少了一件,是又多了很多件!季风,我们出去玩吧。”
从那天起,海心就做好了计划,她要带着季风走遍这座生她养她的小城。
就在今天,他们甚至还一起去了海心以前读过的初中。
水镜市第七中学。
硕大的牌匾灰蒙蒙的,应当是许久没有人擦洗了。
海心有些尴尬地转过身,用身体挡住季风的视线:“这是我以前读初中的地方,不过……后来和别的学校合并了,这个校区就荒废了。”
季风眸光微动:“可以进去看看吗?”
海心摇了摇头。
校门是封锁的,不让进。
季风抿了抿唇。
“一所废弃的学校,也没什么可看的啦。”海心不以为意。
“我只是,想看一看你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季风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海心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没事呀,初中的事情我也记得一些,我可以说给你听嘛。”
季风微怔,就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样,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
“那你或许会讲很久很久。”
那个五年前的夏天,图书馆三楼。
那个怀揣着忐忑不安,但接受了他的鼓励之后,终于敞开心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女孩。
就像是有心电感应似的,海心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几分激动:
“季风,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地方,我们一起去吧。”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水镜市图书馆。
计划之外的灵光一闪并不总是带来好事,比如今天,他们到达图书馆门口,才看到这栋年代已久的建筑紧闭的玻璃门。
“啊……今天是周一。”
扒在门口往里张望了半天,黑暗中一排排书架林立,看起来还是像之前那样整洁干净,充满吸引力。
“周一闭馆。”季风接过话来,他也站在海心身后,随她一起,像两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在别人家门口探头探脑,偷窥作乐。
海心尴尬一笑:“我都好久好久没来啦,忘记周一闭馆这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