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味儿,还能是什么味。”海心就知道不该期待幻觉能给出什么靠谱的答案。
海心觉得自己的幻觉时而聪明,时而又像个脱离社会,缺乏常识的怪胎。
“你以前说过很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却听到他这么说,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他的声音落寞下来,“但我那时候不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以前?多久之前?”话语间,海心收拾起明天上班要穿的衣服和要带的包。
明天她照常去便利店打工,店长给她排的是午班。
“很久之前。”他这样答。
海心不买账:“反正我什么也不记得,你就可以乱编骗我。”
他却认真起来:“海心,我不会骗你的。”
海心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想从他的脸上找寻到任何一点心虚或者犹疑的地方,但是却怎么也找不见。
“我们真的……”在一起过?你到底是谁?
海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出口。
幻觉,是某一天醒来,可能就会消失的东西。
她什么也不记得,也不想再在痛苦的找寻中一遍一遍麻痹自己的大脑。
最后她躲开了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眸,只是平淡地留下一句:“你睡沙发。”
-
就在几天前,海心还是一个人缩在这间出租屋里。
如今一墙之隔,就有一个长相、声音和性格都完全契合她喜好的人睡在那里。
尽管海心知道这是她的幻想。
海心原本以为自己会难以入睡,辗转反侧,她也预设了睡在沙发上的幻觉会不安分,闹出点动静。
不过一切都很正常,房间内外皆是静谧。
可是,幻觉需要睡觉吗?
模糊的念头在心头闪动,海心用单薄的夏凉被把自己裹住,仍是像小时候一样蜷在床的一角,迷迷蒙蒙地睡去了。
她早些年,每到夏天经常做噩梦,梦醒时,身上的汗能沾湿半张床单。
她对于夏天的记忆总是混乱的、难以自持的,以至于后来回想起那些汗热和潮湿,都难以拼接起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只是对于在黑暗中一个人睡去而感到恐慌。
生怕又坠入噩梦的陷阱。
海心也不曾想到,今晚她睡得格外好。
往常夜间要醒来好几次,再翻来覆去带着疲惫入眠,而今晚确实睡了一个整觉,一夜无梦,清晨就一身舒适地醒来。
揉着惺忪的睡眼,海心打开房门。
晨光熹微,鸟鸣清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浮尘在暖橘色的光线下轻盈地漂浮。
男人侧着身子挤在狭窄的沙发上,一手枕着手臂,一手环抱着一张被齐整折成方块的毛毯。
原先沙发上的靠枕被他摞在一边。
他怀里抱着的毛毯正是海心昨天盖过的那张,他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半张睡颜,浓黑发丝微微打着卷,散乱在他光洁的前额。
漂亮的眼睛闭着,好似还在睡梦中。
好熟悉的场景,仿佛一看到这样的画面,海心的身体就被安谧的情绪充盈,她感觉心里的幸福在疯狂地生长膨胀,但她不知是为何。
她听见自己不自控地启唇,喃喃着几乎要叫出一个名字:“季……”
什么?
她在叫谁的名字?
海心迷茫之中,望见沙发上的男人眼睫轻颤,循着声音睁眼看向他。
他果然没睡着,被这样轻的动静惊醒,眼睛里还是如此清明。
“你想起什么了吗,海心。”他轻轻地发问,就像是怕撞破了哪道脆弱的防线。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萌萌地说出一些虎狼之词
第15章 额头吻 “你已经得到我了。”
2017年,夏。
幻觉的话可以相信吗?
便利店里生意冷清,卖剩下的关东煮丸子在汤汁里漂浮着,油花浮在鱼籽福袋饱满的肚子上,随着海心的拨动而打着旋。
她给关东煮加汤,溅起的热汤落在手背上都没有察觉。
幻觉的话可不可信,尤未可知。海心只知道,她自己的记忆更不可信。
日记本告诉她,她高中的时候应该谈过一次仓促的恋爱,就在高三那年毕业的暑假。
但是日记本里的文字就能信任吗?
那里面还有海心随处摘抄来的笔记,有海心买菜随手记下的价格,还有海心写给“G”的人设,还有……
对了,那个叫“G”的账号。
海心都有些不记得这个号当时是为何而建了,小时候那部手机早就开不了机,现在这部手机又因为储存空间不够,清理过好几次聊天记录。
她只依稀记得,早几年,她还会对这个小号吐槽两句,当做情绪垃圾桶。
那时她已经忘掉这个小号的登录密码了,只是每天倒豆子似的对着这个账号倾吐着生活里的不如意。
不过很快,连时不时的倾诉都不剩下了。
海心不再常用Q.Q了,“G”也成了她在Q.Q的文件传输助手。
转发个问卷链接,记一下给舍友带饭的帐,转发保存一下班级群聊消息之类的。
“G”的头像已经灰了好几年了。
可是海心回忆起了幻觉出现的那天晚上,她确切地看到了“G”向自己发来的消息。
“我想见你。”
“G”只发了这样一句话。
这也是幻觉吗?不应当,因为这条聊天记录如今仍然清清楚楚地存留在海心的手机里。
“小海,来把库里的酸奶盘点一下哈。”那边李姐的声音唤回了海心。
“来了。”她盖上关东煮锅上的保温盖,擦了擦手,去了仓库。
纯粹的体力劳动或者不用耗费脑力的机械性劳动,可以让海心在这个于她而言太过混乱的世界找到确定感,找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现在的海心已经找到了和幻觉、和梦魇对抗的方法。
一切都在稳健地向前运行了。
但是为什么他出现了?
停药后一切都很好,海心认真学习,调整作息,运动健身(打工也是一种运动),也不再频繁地去翻看引起她思绪混乱的那堆从小到大攒下来的日记本。
为什么?
点完一货架的酸奶,触屏,入库,去下一个货架……
海心忍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出尔反尔、没有给她任何稳定性的生活。
她掏出手机,打开Q.Q。
消息停留在那一天。
G:我想见你。
她飞速地戳击屏幕。
海海:???
海海:盗号狗
海海:这是我小号
屏幕那一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
晚上七点,海心回到了家。
她仍是提着一兜从便利店薅回来的即将报废的临期食品。
“没买菜……太累了,今天就凑合一下吧,别太嫌弃。”海心把塑料袋里的饭团、炒年糕、三明治都一一掏出来,摆在小桌上。
摆放时,她留意到家里整洁干净了不少,地面明显少了灰尘,客厅里的一些杂物也被归置得很有章法。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卧室,虽然门半掩着,但能看出卧室里面的格局和摆放并未变动。
他没动自己的床。
倒是意外得很知道她的脾气。
幻觉还穿着海心的卫衣,露着半截腰在海心面前走来走去。
他一样样拿起海心放下的便利店食物,好奇一样地,用手试探这些预包装食品的触感,有些不解地问海心:“怎么没有你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早上爱吃煎鸡蛋,紫米饭团,热菜包,中午爱吃炒饭,炒面,炒河粉,晚上喜欢吃烤红薯,糖炒栗子,不吃正餐。素菜爱吃上海青,荤菜爱吃鸡肉,最好是鸡腿。”幻觉对答如流。
海心听得愣愣的。
倒也一个也没说错,精准得吓人。
“你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幻觉嘛,知道我心里想的那些事也很正常。”海心磕磕巴巴地为他解释道,食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韩式五花肉饭团的塑料包装袋,用这些细微的声响化解自己的尴尬。
“不喜欢吃肥肉,五花肉也不行。”他接着说,从海心手里拿走了那只冰凉的饭团,捏在自己手里。
他看着海心,笑了:“我知道,因为我是你的男朋友。”
“别再装神弄鬼了。”海心又将那个饭团抢回来,可怜的饭团在挤压中逐渐变了形,泡菜和肉的油脂透过塑料包装渗了出来。
“说实话,我受够这一切了。”海心用自以为冷静的话说着,然而当她试着用生硬的语气化作利剑指向对方时,隐隐作痛的却是自己的心房,“你很好,我确实很向往得到你,但是我不想抱着幻觉过一辈子。”
幻觉好似要张口解释什么,海心剥开手中的塑料包装,用海苔三角饭团堵住了眼前这个漂亮又乖顺的男人那张总是甜言蜜语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