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竺雪这药的时效虽不行,药效却十分的大,她就这么坐在这儿扇了那人十几个巴掌都不见他醒来,也难怪那些人能被自己这么轻而易举的抹了脖子。
酒罐子里还剩些酒,篝火堆的火苗却没那么旺盛,桑凝刚想起身找些树叶填进去,低头的瞬间一枚袖剑擦着她发簪划过,几缕发丝慢慢落下。
“我头发!”她恼羞成怒的站起来,又一枚袖剑射出,张系清眼疾手快的摁着她肩膀才堪堪躲过,气急道,“快化成原形往林子里跑!”
月光穿林隙,照出一地清辉。
男人举着刀缓缓的从林后走出,小心翼翼的凑近火堆。
他不过是偷个懒的功夫,那个被绑的男人居然不见了,不仅如此,自己的兄弟们还全都倒下,大片的血迹铺在篝火旁,像是上天刚降下一场血雨,红色的火光应在他眼底,更让他气愤的是,做了这一切的是个普通的女人。
还是他们再等的那个女人!
怒上心头,他握着刀的手都在抖,身后似有动静,黑暗中,刚才消失的女人猛地从他身后冒出,双手举剑就要落下,他毫不费力的扭头挥刀,刀剑相撞,发出铮的一声尖鸣。
一剑刚被牵制,另一剑竟在他身后凭空而起,裹着劲风就照着他脖颈刺去。
他敏锐的反应过来,侧身将刀横在胸前,而后咬牙发力,将这两把剑都掀翻,再眼疾手快的将刀横在女人喉间,厉声质问:“你……”
话还没说完,为首的黑衣人醒了过来,焦急大喊:“身后!”
他一愣,下意识转身抬剑格挡,还没来得及有接下来的动作,桑凝已经起身,从背后一剑捅穿了他胸口。
男人直直的倒了下去,在他身后,桑凝扔了剑,捂住胸口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在直起身时,大口大口的血顺着她唇角往下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薛竺雪躺的有些难受。
地上是还带着湿气堆成的落叶堆, 初秋时节还有虫子顺着他身体往上爬,伤口被冷风灌的疼痛复加,想他堂堂薛竺雪居然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赵屏声, 他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恐惧被怒火代替, 薛竺雪知道干等下去不是办法, 遂强撑着地起身, 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再此被撕裂渗出血迹, 好在这里是砚山山脚,不然他身上的血腥味不知道还得引来多少牲畜。
不只有牲畜。
桑凝久久未归, 整片林子空荡的有些可怕, 树枝茂密斑驳,连月光都不能完整撒下。
薛竺雪撕下布条简单给伤口做了包扎, 若她一直不回来, 那群人也能凭着气味找到他, 他们俩不能同时被绑。
可刚走没两步,他就因体力不支再此摔倒在地, 这次没那么走运,地上是干枯的树枝, 薛竺雪前半天受的伤还么结痂, 又被剐蹭开血肉,连带着胸口都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
意识模糊之际,他咬牙试图保持清晰, 恐惧渐渐席卷全身,他想,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荒郊野岭——
“醒醒。”
桑凝动了动手指,嘴里铁锈味灌的她呼吸不畅,但身体就像是被灌了铅, 任凭她这么努力也抬不起来。
差点要被憋死时,有人扶着她坐了起来,桑凝再也忍不住,血水混着胃酸哇哇的全吐了出来。
张系清手忙脚乱的揽着她身体怕她倒下去,另一只手火急火燎的找帕子,怕污秽堵住她口鼻。
直到全部吐干净,桑凝才幽幽抬眼,有气无力的问:“这里是地狱么?”
他没好气:“什么地狱,你怎么净想着死。”
她愣了下,像是还没回过神来,又问:“我好像看见鬼火了。”
“那就是正常的火堆,你看看旁边是不是还有人。”
桑凝顺着话眯了眯眼,惊讶地抬起手:“好,好丑!”
“这是阎王吗,阎王……长的好诡异。”
“……”
张系清臭着脸将干净帕子塞进她嘴里。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府里的管事嬷嬷,脑子不好使但脾气大的娇小姐总是喜欢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问就算了,末了还非得挣得他的同意才肯罢休。
不远处的黑衣人已经彻底被吓尿了,他活了三十年还是头回见鬼,还是能触碰到实物的鬼。
不仅如此,那女人好像也不是人,她就昏迷一了会儿,脑袋上怎么突然冒出来两长条形状的东西,身后白花花的尾巴还会随地大小变。
张系清也发现了这问题。
他紧蹙着眉看向她身后:“你尾巴好像短了一节。”
尾巴短了一节?
桑凝听了这话彻底安静下来,垂着眼将身体缩成一团,整人控制不住的发抖。
尾巴代表着寿命,尾巴短了一节就是在提醒她寿命将至,她快死了。
不是总想着死,是她真的会死。
会死在二十岁,会死在今年冬天。
兔子的寿命只有短短二十年,她虽经历雷劫却未完全化成人形,如果不能成功复活他,还了冯柏树口中什么前世的恩情,那这世间将再无桑凝。
那死道士说她没有下辈子了。
桑凝眼神空洞的注视着前方,周围像是有无数触手要将她拖入黑暗,她跑不掉,只能不停的抓着衣袖将自己搂紧,仿佛这样她就是安全的。
张系清无措的看着她,面前的少女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瞳孔睁大嘴唇发白,他想用手触碰她,但又怕这样会害她陷得更深,左右为难之际,他只能一边伸出手轻轻的在她面前晃了晃,一边不断的唤着她的名字。
“我不想死。”桑凝直直的盯着他的手出声。
“你不会死,你会平安健康,会活到一百岁。”张系清缓声哄着她。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她破罐破摔的崩溃大哭,“只要让我活下去怎样都可以,我真的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别怕。”他不断给她顺着气,“桑凝,你冷静一下,万事都有转机。”
张系清边说边皱着眉心掰开她的手,和自己十指相扣,“你告诉我,尾巴变短会和生命有关吗?还有你之前说的活不过二十岁,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别怕,你说,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你得活下去,渭溪镇的肘子拌面还没来得及吃,画舫也还没住过,你千辛万苦的来救你夫君,张家还欠你好大一笔钱。”
“在一切未有定数前,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
桑凝目光呆滞,眼泪却一刻也不停的从眼眶里往下掉,她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明白,就这么坐在这儿一动也不动,直到火堆快要烧尽,才吸了吸鼻子,瘪着嘴慢慢道:“兔子的寿命很短,只有二十年。”
“我虽化成人形,却不是完整的人类,不能拥有跟人类一样长的寿命。只要我还可以变回原型,就代表着我还是只兔子,还会在二十岁那天死去。”
她说着,又开始呜呜的低头掉眼泪:“我不想挣扎了,反正怎样也改变不了的,或许老天爷不喜欢我吧,它不想让我好过,我一兔子又怎么能和它抗衡,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打算了。”
说道最后,她不知道在和谁保证一样:“张家对我挺好,我能短暂的享受过大富大贵的生活已经满足了,我会救张公子的。”
张系清听得心神一晃。
不远处的火堆烧到最后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就坐在这响声里出神的想,原来她和自己一样,都会死在风华正好的二十岁,还都是被这什么虚无缥缈的老天左右。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甘涌上心头,他手指微微攥紧,似是要将所有的怒气发泄出来:“什么狗屁天道,你现在生龙活虎的它还能强行要了你的命不成!”
桑凝本来掀开一只眼在偷偷的打量着四周,听见这话先是吓了一哆嗦,而后弱弱的道:“我夫君…不也是这么死的。”
张系清被噎了一下,但转头还是不服气:“那又怎样,他是他你是你,那还魂丹不是能救命,你取到之后先别管他,自己吃了活命。”
她缩着脖子犹豫半晌,还是小声开口:“那哪成,这是救我夫君用的,我吃了怎么行。”
未等他开口,桑凝又急切的补充:“没准儿我夫君活过来,上天看我做了这么大一件好事,也大发慈悲的让我跟着一块儿活了呢……”
“总之,只要我夫君能活过来,我就能活下去。”
张系清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好一会儿才掀起眼皮定定的看着她:“我记得,那道士说过你和他有这一世的姻缘,以及在人皮客栈里,那对蟾蜍夫妻也是这种情况,那时你说,只有上辈子造孽今世未还清,才不能完整的化成人形。”
桑凝眉心狠狠一跳,心底又激动又害怕,但面上她只咬唇装作恍然大悟:“好像是的。”
“那就是了。”他郑重的点头,“所以你前世或许欠过他的恩情,今世才会来他身边报恩,而他现在性命攸关,只要能让他活过来,那么你也可以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