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点点头,“我那女儿家是个倔的,不肯嫁,乡里便联起来将她绑了,硬生生洞了房,既有婚约,便应该善待我女,可这男人日日与狐朋狗友勾结着,什么人都往家领,平日里喝多了,便几个人轮番欺辱她,她被束缚着手脚,锁在床上,根本……”
老妪说不下去,方才擦干的眼角又泛出泪花,她夫君拍拍她的后背,替她把余下的话说完:“姑娘,我们知晓你是红娘,按理说管不了这档子事,可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了,四处打听,有人和我们讲你曾帮过个花娘脱困,又救助了好些女子,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心女子,便来求你,求你帮帮小女,带她寻个好人家。”
陈洺芷垂眸盯着足尖,许久未曾作声。
谢净见她不语,拉拉她的衣角,“如何决定?”
两个老人泪眼婆娑地盯着陈洺芷,生怕她驳了要求。
陈洺芷叹了口气,终是开口:“带她脱逃并非难事,只是你们是否想过,她经历了这几次婚事,还会有嫁娶的心思吗?”
二人皆是一愣,不明白陈洺芷所言是何意。
她站起身,心口极闷。
人是极怪的,有些道理旁人如何讲,讲多少遍都无法理解,偏在某一刻忽地明了,甚至无需任何契机,只在俯仰之间,过往难以参破的哲思便统统明晰。
沈妍之前让陈洺芷救那些落难女子回来读书,教她们一技之长,陈洺芷是并不理解的。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陈洺芷忽地明白了。
她不想去做撮合婚事的红娘了。
并非厌弃,只是陈洺芷忽地觉得,若是能将更多的女子从深宅大院里拉出来,教她们各种手艺,让她们有事做,有书读,不至于日日围着平庸的男人,和妻妾们斗一辈子,这似乎是她更想做的事。
她抖动着眼睫,烦躁多日的心终是静了下来。
陈洺芷看着满眼期盼的老夫妇,开口道:“将她救出来后,别再让她婚嫁了,再怎么觅好夫家,左右不过是依附男人,来我这铺子里学个手艺罢。”
第44章 谢净掉马倒计时(2) 谢净:老婆
“这女子名唤李莹, 西田南县人,原是嫁了西田北望县石村的陈平,进门没几日便死了丈夫, 说来这婆家也可笑,她夫君刚死的时候说她是克夫, 死了没几日又着急着将她过给小叔子,倒一点也不在意流言。”
陈洺芷倚着门框上, 右脚翘到左脚上,手里捏着毛笔,在一张黄卷纸上比划着, 将这女子的情况尽数说出来。
她还是应允了那对夫妇, 苏子滢的眼神刮着, 谢净扯着衣角, 孙莲花抿着唇,几个人轮番示意, 这人偏装作不知晓, 生生答应了下来, 看这老夫妇可怜,又是半吊钱也没要,反倒还阔绰地送了些银两, 便于他们回乡。
老夫妇感动流涕, 虽八字没一撇, 却恨不得给陈洺芷跪下, 狠狠给陈洺芷磕上百八十个头,搞得她脸颊红热。
只是送走了这二人,陈洺芷心头的一团火却渐渐消散,转身回房, 看到缄默的几人,有些贫地笑了笑。
苏子滢瞪着她,瞪了一会却乏了,这人主见大,她也不是第一天见识了。
分明是出力不讨好的事,她偏要去做,半分钱赚不到,还要出钱出力倒贴着,她偏要去。
苏子滢自小都是人人敬畏的存在,自然不理解陈洺芷做的这般看起来有些傻的事。
她没什么救世救风尘的心思,市井小民的命与她而言不过蝼蚁,可陈洺芷与她是不同的,她心太软,见不了女人受苦。
苏子滢扫她一眼,见她有些讨好地朝自己笑,偏过头去,“愣什么,过来收拾包袱,明日启程!”
陈洺芷回过神来,这是允了。
她凑过去扒出自己的包袱袋子,往摊开的包袱上放了几身衣裳,又扔了些干粮,最后又不放心地塞了点银两,终于是安心地系好扔到一边。
一撇眼,却又看到一旁还有一个包袱,她皱眉,“这是谁的包袱?”
“我的。”
苏子滢拍拍包袱,“此行我和你们同往。”
“啊?”
陈洺芷登时便有些慌,忙摆手,“不可不可,郡主您身娇体贵,不能跟着我们颠簸。”
“本郡主既已下榻你这破铺子,便也不在意什么颠簸不颠簸。”
诶呀,这可怎么办。
陈洺芷咬着手指,又说:“可是店里不能没人主事,你是主心骨呢。”
苏子滢挑眉,“阿妍和孙莲花又不是不在。”
陈洺芷抿嘴,“你不嫌麻烦啊?折腾来折腾去。”
苏子滢冷哼一声,“这一趟我必须跟着去,不然指不定你会闹什么岔子。”
她忽地低了声,皱起眉凑过去,神秘极了,“你可知,北望县石村因何出名?”
陈洺芷摇头,她对这些迷辛和往事并不了解。
“民间说,那里吃人。”
苏子滢说完便笑了,阴阴地盯着陈洺芷,将她盯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见她被自己唬住,苏子滢又拍拍她的肩,“因此我要跟着你去,你和谢净两个人,太危险了。”
陈洺芷到底是年岁小,苏子滢随意一唬便吓得不轻。
苏子滢将人唬完,肉眼可见地神清气爽,扶着发髻悠闲自得地往外走,留陈洺芷一个人背后发凉。
谢净蹲在地上收拾包袱,见陈洺芷被吓到了,便过去接过她的包袱,替她收拾着,又往里面添了些防虫的药膏。
陈洺芷看着谢净动作,又往窗户外瞟了瞟,天色已经黑了。
银汉轩天井内栽种着一株合欢树,夜风起来了,枝条便随着风势摇晃,在夜色里像极了人的双臂。
陈洺芷被苏子滢吓到了,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拉拉谢净的衣角:“你今天别走,在我这里睡。”
谢净一顿。
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他转头看着她,似乎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用那双水润嫣红的唇,让他今晚留下。
留在她的闺房。
谢净垂眸看着陈洺芷那双淡色瞳孔,几乎要疯。
他想自己大抵是要被她迷死了。
白皙的脖颈在烛光下微微泛着粉,他贪恋了那么久的人,现在笑着要他留在她房内。
谢净透过陈洺芷的眸色看到自己的映影。
痴,贪,嗔,尽数显现。
竟然能被看得这么清晰。
他定定地看着陈洺芷,缓了好一会,说出个好字。
.
待到深夜,一切便已收拾妥当。
毕竟不是第一次和陈洺芷躺在一张床上了,谢净这次倒是淡定了许多。
他搬来自己的那床被子铺到陈洺芷榻上,将二人各自的被褥细细整理好,陈洺芷便先和衣躺下,谢净则躺在外侧,便于夜里起来给陈洺芷倒水喝。
灭了烛火,陈洺芷在床上翻了几翻,却怎都睡不着。
一面是因为明日要启程去办事,一面又因为苏子滢今日将她吓得有些心神不宁,有什么异动都让她一惊。
她眨眨眼睛,忽地瞥见门边有什么东西在飘,忙出声喊谢净,“门口有东西!”
谢净淡笑,“只是一角布。”
“我怎么听到有啃东西的声音?”
“那是风声。”
“床边是不是有鬼?”
“……我在呢。”
谢净侧过身子看着陈洺芷,心里将苏子滢骂了又骂。
陈洺芷不信鬼神,但她会惧怕鬼怪,苏子滢分明是知道的,却偏要拿这些东西来吓她。
谢净温声安抚着她,“别乱想了,我在床边躺着呢,有鬼也是先找上我。”
陈洺芷小小地点点头,将自己缩进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自己要睡了。
她闭上眼睛,想要把自己快点憋睡着,可在床铺间闷得面红耳赤,却仍毫无睡意。
她微微探出头,身边的谢净似乎已是入睡了,呼吸平稳。
陈洺芷打量了一下床外的黑夜,又看了看谢净,掀开了自己的被子。
下一刻,她掀开了谢净的被子。
被角温暖干燥,只是握着,便给了陈洺芷足够的安全。
陈洺芷只思索了片刻便钻进了谢净的被窝,随手将被子掖好。
做完这些之后,她彻底躺定下来,脸颊却渐升腾出热意来。
明明和谢净躺在一个被窝的事她过去没少干,可今日她就是觉得过分口干舌燥。
陈洺芷往里拱了拱,额头贴着谢净的后背,让她安心了不少。
谢净似乎睡熟了,陈洺芷钻进被窝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却没把他吵醒。
陈洺芷睡不着,便起了玩心,食指在谢净宽阔的后背游走,犹如孩童戏水,临摹摩挲着谢净的背骨。
他的后背紧实,恰到好处的皮肉覆在骨骼上,形成漂亮的轮廓,摸上去起伏有致,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热气顺着陈洺芷的掌纹攀附到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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