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慧套着毛绒睡衣倚在门边镜子评价：“好呆。”
她看过去。
秀慧拍拍她背笑着推她出门：“呆点好，咱宵宵本来就走单纯呆萌风，让他记起你是他初恋。”
她背着书包走到小区门口，对面是橘州高中校门，他的车停在公交站牌前。
就像他们错过一整个高中，终于长成大人，他来载她去约会。
她走近，忽然感到这个世界是真的经济下行消费降级了。
陈慕白今天开的一辆特斯拉。
七年前，陈君怀还在开奥迪A8，在那个落后的长港县城，载过放学车胎扎破回不了家的她一程。
七年后，陈慕白开起了新能源。
时代大概真的是变了。
汤元不喜欢新能源车，坐了会晕，每次打网约车都要开窗，不然总感觉会吐。
她下意识走到后座拉车门。
面前车窗降下，陈慕白在车内回头，眉眼戏谑：“你要坐后面？”
她不好意思低头笑，她把他当司机了，连忙小碎步跑去前面坐进副驾。
她摘下书包，身前忽然袭下一道阴影，拂着清冷洁净的香，冷白细长的手指在帮她扣安全带，她抬眸看向他漆黑细碎的发，少年貌美如昔，依旧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只不过，内搭是有领子的深蓝衬衣，成熟的好看的。
等陈慕白靠回驾驶座，又掀唇扫了她一眼：“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打扮的像小学生。”
她撇过嘴：“显小啊。”
身旁人在笑：“是比我小。”
“你老。”
“嗯，我老。”
车子启动，她立马开窗。
身旁人掌着方向盘游刃有余：“不冷吗？”
她凑到车窗边呼吸，晚风吹着发丝：“晕。”
“坐我车也晕吗？”
她回过头：“电车有不晕的吗？”
“网约车为了省电会动能回收。”
“不懂，我文科生。”
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笑容，平时聊天框里能打一个字绝不打两个字，车窗缓缓升上了，她靠回座椅里闭目养神，好像真的没那么晕，空气温暖洁净，身边开车的那个人是他。
车从晚高峰猩红尾灯海里缓缓停到户外停车场，她从始至终没有问过要去哪，睁开眼，陈慕白已经开门下车。
她看着他，从车前绕过来，拉开副驾车门，一身清冷立在车外，朝她伸出手，她止不住弯起眼，一只手拿着书包一只手伸过去，一只脚垫到地上要下车。
结果，陈慕白悠着眼，手指勾过她怀里的书包，就这么垂立在那，完全没有要牵她的意思。
“……”
她气的跳下车，一把抢过自己书包，抬手打了他一下。
“牵我一下会死啊！”
他勾起唇，跟在她后面：“男女授受不亲。”
她往前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这家店……
橘州实在太小，吃火锅这家店几乎是首选，海底捞都比不上。
就是她和秀慧，也每次都来，因为美甲免费，做的还比海底捞好。
走到店门口，两人又并肩，她不太想进去的样子。
陈慕白走过来，拉了下她帽子：“怎么了？不想这家吃？换一家？”
她仰过头，说：“我之前来这里吃火锅，碰到过一个人。”
“谁？”
“文晴。”
她盯着他，但他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像当年他给她写同学录，她问他记不记得黄菲菲，但他这次没有问文晴是谁，而是说：“我知道。”
“啊？”
“柳梦娇就是个大喇叭。”陈慕白面无表情，微微叹气说，“去年高中同学聚会，柳梦娇拉着文晴在角落跟一堆女生大声八卦，你们女生都是一样毛病。”
不知不觉，她已经扯着他袖子往里走，只想立马找个地方坐下继续这场八卦：“她们八卦什么？你吗？”
“不然呢？”陈慕白坐下把点菜平板递给她，开始烫碗筷，“柳梦娇那天还唱了一首《浪费》。”
汤元不明所以，打开手机找出《浪费》，小音量凑到耳边播放。
“多久了我都没变
爱你这回事 整整六年
……
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
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我就是剩这么一点点倔
……
随便你今天拼命爱上谁
我都会坦然面对
即使要我跟你再耗个十年
无所谓
……”
柳梦娇这首歌，到底是要送给谁，汤元忽觉怅然，或许所有不被爱的人都如此。
对面人已听不下去：“停了吧，吃饭。”
她便放下手机，端起他倒好的一杯热茶，眼前氤氲成烟，对面少年浮在一缕往事里，她问他：“所以文晴高中真追过你啊？”
“被人追也很烦好不好。”陈慕白第一次说起这件事，没有丝毫情绪，只是麻木叙述，“从小到大，总有那么一群女生，变着法接近我给我送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很小的时候还觉得很不错，我很受欢迎，后来只剩不厌其烦，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有自己的生活，上学已经够忙，还要抽出额外的时间应付这些。”
汤元不敢说话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点她。
陈慕白接着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现在无法回应你，那样对你不负责，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
她觉得委屈，抬头眼眶微红看着他：“有什么不适合！”
如果你曾经喜欢过我，我曾经喜欢过你，我现在还喜欢你，你现在还喜欢我，有什么不适合？
他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被她打败，微微扯出一抹笑，并不那么游刃有余：“你知道当年，还有现在，我都是怎么想的吗？”
“你怎么想的？”她要个结果。
陈慕白说：“我总记得那年除夕，我跟我爸妈出门买年货，在街上遇到你，你一个人孤零零守着一大堆年货坐在铺子前，你爸从铺子里出来，拎着一个大红塑料袋，袋子口露出一角黄纸，我总想着那一角黄纸。”
汤元不懂，不适合和黄纸的关系。
一直没说话。
服务员将锅底和菜上齐，两人开始吃饭，又恢复成一派柔和。
他脱掉羽绒服，一身深蓝衬衣温雅，绅士包揽下菜捞菜，装到一边盘子里，总要等她先挑，腐竹千张是最后下的，都进了她肚子里，他真的不吃任何豆制品。
吃好，汤元擦擦嘴，说：“走吧。”
陈慕白拿过手机看了眼，像在等什么：“再坐一下吧。”
她便又去拿盘子里的水果吃。
见她哈密瓜小番茄吃遍，唯独剩下几瓣橘子，好笑问她：“不吃橘子吗？”
她抬抬眼，碟子里还有没吃完的千张，陈慕白一丝都没有吃，她也吃不下，她意有所指说：“人总有不吃的东西。”
他便将盘子抬走，去吃她吃剩的橘子。
终于要走，她抬手解围裙，不知是她手太短，还是缠到头发，反正模样很艰难。
他起身走到她边上，手指灵活解开，帮她把围裙掀起，顺手叠好放到里侧沙发上，拎过她书包，说：“我先去接我爸，再送你回家。”
她拎起外套，拿过手机起身：“正好，我也好久没见陈老师。”
陈慕白已经拎着她的包往外走：“你大概不想见到他现在的样子。”
汤元心往下沉了片刻，坐上副驾，挡风玻璃外夜空晴朗，车子启动飞驰在街道，耳边都是冷风的声音，不知要面临什么未知。
这么多年，陈慕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停到一座五星级酒店前，透过幕墙玻璃，大堂内超高挑空流苏水晶吊灯金碧辉煌。
陈慕白下车，留她一个人在车内。
她降下车窗，紧张朝大堂门口看了会儿。
没几分钟，一群中年显重男人拥着陈君怀从旋转玻璃门出来，依稀听到殷勤声音：“陈主任，路上注意安全！”
陈君怀比之当年何止衣冠楚楚，当年陈君怀只穿最土的POLO衫和格子衬衣，外套也是各种各样奇怪颜色款式，浪费一副好皮囊，大家都好奇陈君怀哪来这么多丑衣服，她悄悄问过陈慕白，陈慕白说，有学生向学校新来的年轻化学老师表白，她就懂了。
这一晚陈君怀一身黑色大衣，不怒自威，醉态风流：“不用送了，回去吧。”
忽觉庆幸，不是家道中落，是平步青云。
不管时代如何变，陈慕白都远远没到要她同情的地步。
陈慕白在一旁，已然不耐烦。
等走出去几步，直接丢下陈君怀，几步走到车边开门上车。
他坐到她身边，一身都是坏情绪和低气压，好似现在这个才是原本的他。
陈君怀悠然走到车边要拉副驾门，隔着玻璃看到里面有人，笑了，去开后座门：“哟，交女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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