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慧再低头,见汤元蹲地上吐得天昏地暗,就差厥过去了,立马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连忙蹲下帮她拍背:“我去我去我去!你想吐早说啊!”
好在汤元胃里没什么东西,中午吐的那一次已经掏空所有,下午的饭差不多消化了,没一会儿,就吐干净了。
秀慧扶着她,掏纸给她擦嘴,她双眼迷蒙看着前方,不住眯起眼。
一束光,从路口拐进来,绕过蜿蜒曲折,越来越近,最后慢慢,停在她面前,视野也重新明晰。
她抬头,愣了半天,在看清来人,黑天里,一弯月从云层里跃出,脚步也越来越近,男人弯下身,粗糙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那道高大的身影也彻底将她覆盖,她被男人抱上臂弯,靠着温暖宽阔的胸膛失声痛哭。
“爸!”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雪季过后再无雪季,一生尽是春宵。——圆予qaq
第23章
他知道了我家地址, 来给我送作业,见到了我此生最可怜的样子,我却不觉得难堪, 大概我心里装着一座坟墓, 我是我妈妈的遗物, 此生的念头都是埋进那方怪石碑里,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芝麻汤圆
元惠父亲在世时, 便时常同人提起,三个女婿之中,相貌最佳要数汤胜安, 当年参军回来,一表人才,只是家境实在不幸,姐弟二人自幼失孤,上无片瓦, 下无立锥, 六亲离群。
元惠却只说,我知道我这一生注定辛苦, 我只是不想白日在外受外人的气, 晚上回到家还要受亲近人的气, 汤胜安就是那样一个不会让我在家受委屈的人,不用侍奉公婆六亲, 大姑子已经嫁人, 清净,百年后就算我要死,我也想给我立碑的那个人,是他, 跟我一同埋进坟墓里的那个人,也是他。
汤氏姐弟自幼貌美,两个貌美的孩子失去父母庇护独自生存在乡野,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1999年,汤胜安退伍回乡,汤胜红的名声已经被败坏的不成样子,汤胜红已经二十三岁了。
一同回乡的战友徐立群却看上了眼,说,胜安,你姐好靓,为何还没有结婚,二十三岁的汤胜红穿着酒店的工作服,白衬衣包臀裙高跟鞋,对上花枝乱颤的男人,大夏天,手不知道往哪放。
徐立群是个浪荡子,家境不错,一回来就被家里人安排进橘州钢厂。
汤胜安不看好,说徐立群不务正业,汤胜红说,正好,我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带我吃喝玩乐,也罢,那就结婚。
也鸡飞狗跳过一阵子,后来那些年外面发展实在太快了,钢铁兴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徐立群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就渐渐安分下来,老婆女儿热炕头。
汤胜红一结婚,就帮弟弟张罗起了相亲,一起工作的小妹,身量不高,性子软,胆子小,但人很贤惠漂亮,汤胜安问胆子有多小,汤胜红说,你知道的,跟我一样,没读过书,不会写字,只能做些端盘子的工作,碰到客人揩油,她不懂变通,直接吓哭,被值班经理训,又哭,汤胜安有了数。
第一次见面,元惠穿着花裙子等在小餐馆,被小流氓搭讪,汤胜安人高马大进来,凛冽一个眼神,就将小流氓吓跑,大马金刀往对面一坐,菜单递给她,开始擦桌子涮碗筷,安全感十足,人温柔细致又讲究,小妻子一见倾心。
起初元惠家里并不同意,渐渐汤胜安做工地攒到些钱,元惠每次约会回家都一改愁郁,面色含春,元惠父亲才做主将小女儿嫁给汤胜安,说家里虽穷了点,但踏实肯干,日子也能过。
小妻子体弱,新婚几年,才得了个女儿,起名汤元,小名宵宵,团团圆圆,岁岁今宵。
岁月不败美人,岁月只会磋磨美人。
好多年,汤胜安为元惠的病散尽家财辗转淮城打工,汤胜红熬成老妈子因为只生了个女儿没少在背后被人戳脊梁骨。
这一天。
汤胜安为赶回来见元惠最后一面,第一次坐了票价高昂的高铁,好几个小时,从上午,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熬,到家时,天仍是黑了。
他院外站着,一身风尘仆仆,工装洗到灰白,元惠屋内躺着,换过锦缎寿衣,灵前香烛正红。
他们的女儿被他抱在怀里,滚烫流不尽,濡湿大半胸口。
可工装衣料实在糙,女孩儿脸蛋柔嫩,挠刺,没一会儿,吸着通红的鼻子,抬脑袋揉眼睛,眨着水汪汪一双葡萄,男人忍不住,低下眸,手指扯了下糯米滋般的脸蛋。
院内一阵踉跄声,汤元转过头。
汤胜红赶了出来,慢慢停下脚步,看到汤胜安,眼中蓄满了泪,笑起来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男人无言,只是长久哀伤地望着。
上次姐弟二人这般,是多少年前的事,父亲意外去世,母亲喝农药走了,亲戚六眷无一愿意收留,两个年幼的孩子冬夜里蹲在屋外烤两只红薯取暖,火星燎上头发溅破衣服,想扑进那烈焰里,同父母一起,了却余生痛苦,屋内灯火通明族中人拿着父母遗产商定丧事,烟酒正浓相庆其乐,五更散,汤胜安汤胜红当时以为他们一辈子不会再经历这种事了。
不过经年,那些妖魔鬼怪就又跑了出来,要将一个没了娘的女孩儿吓破胆。
一旁秀慧已经叉腰向徐立群骄横讨要:“爸!我的iPad呢!”
“拿了拿了,小姑奶奶的话我哪敢不听。”徐立群长腿倚在电动车旁,叼着一支烟,一双眼漫着笑,好像还是那副倜傥模样,饱食无忧的人不老。
秀慧开心接过解锁,回头看到汤胜安,热情打招呼:“舅!”
汤胜安点头笑:“秀慧上高中了吧。”
秀慧看看汤元,又看看徐立群,向徐立群撒娇:“爸!我也要抱!”
徐立群笑着抽了口烟,陪她闹:“人宵宵才十二岁,你多少岁了?”
“算了。”秀慧撇嘴摆头,“我知道你没有舅舅力气大。”
徐立群幼稚又不服:“乱讲,我跟你舅舅年轻在部队时一人能杀一头熊!”
“在家一只鸡都没见你杀过!”
下一秒秀慧被单手拦腰抱起,抱着徐立群脖子尖叫,跟着哇哇大笑跳下来:“算了,老徐你等下把腰扭了。”
她爸就空有一副皮囊。
汤胜红远远看着笑,上前问:“我要你给我和秀慧带的衣服呢?”
徐立群从车前拎起一个袋子。
汤胜红拿过捡起一看,一件深绿长呢子一件白色开衫毛衣,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衣服:“一件换洗的都没有。”
徐立群说:“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衣服放哪了。”
徐立群总能找到自己的衣服,汤胜红能找到家里任何人的衣服。
汤胜红习以为常:“算了,我就知道你靠不上。”
舅舅舅妈大姨们也从院子里出来了,却不是迎接汤胜安,一见了,还意外。
舅舅握着手机,脸上的笑容消去,打招呼:“胜安回来了,怎么才到,高铁不是只有四五个小时,惠子我都帮忙接回来料理差不多了。”
徐立群带着汤胜红徐秀慧走过来:“在江城转了道车,我刚去火车站把他接回来的。”
舅妈见了徐立群,立马多了股谄媚:“她姑爷也来了,下班来的吧。”
徐立群没应,点了点头。
舅舅的手机忽然亮了,响铃界面显示二妹,舅舅笑着接起,女声立马传来。
从两端,从电话里,从没有路灯的路尽头。
“是那个平房吧,路不好进来,我叫他把车停外边了,也没个路灯,路边一堆人,我这好多年没来过惠子家都不会走。”
一群人齐齐往路口望去。
高跟鞋声在空寂的夜里踏近,元家的三个女儿都是一般娇小,女人一身藏青套裙大衣,挽着黑色大衣的威严男人,低头看手机。
女人忽然抬头,目光点亮,挥起手机。
声音两端终于重合。
“我看到你们了。”
二姨是汤元见过穿着最体面的亲戚长辈,徐立群除外。
二姨是贵客,二姨很少回橘州。
元惠讲过,二姨读过书,早年汤家有点门路,搞到户口让二姨去江城工作,嫁给了铁路子弟的二姨父,同样政策原因只生了一个女儿,也算鸡犬升天。
汤胜安抱着汤元站在最前面,礼貌道一声:“二姐。”
二姨走近:“怎么都站外面,你也刚到?”
“嗯。”
二姨便拍了下汤胜安的肩,擦过身。
舅舅殷勤迎接:“下班开车过来累了吧,快到屋快到屋!”
一群人又拥着二姨和二姨父,往屋里去,汤胜安抱着汤元落在最后。
汤胜红拉着秀慧找过来,一刻也待不下去:“我带秀慧回去拿几件衣服再过来,这几天让秀慧陪宵宵睡,这孩子没人陪不行。”
“嗯,晚上注意安全。”
徐立群把电动车钥匙给汤胜红,汤胜红看他一眼:“你在这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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