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巧克力_圆予【完结】(37)

  “去医院!”汤胜红来不及了,她怕真的赶不上,她赶不上没关系,但宵宵不能赶不上。

  汤元心头忽然袭下一个可怕的庞然大物,闭眼不说话了。

  电动车上的风好冷,汤胜红带着她往城里飞快骑去。

  姑侄两人都没说话,胸口却都压下天上厚重郁结的云。

  到了医院,大厅里都是人,汤胜红不知道在哪,又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才有人接,对面舅舅有点怪罪她磨蹭,汤胜红一句话不说,又拉着她跑。

  她一路就是跑,跑,跑,要跑过生命尽头。

  可医院的走廊真的好长啊,她腿都快断了,怎么还没跑到。

  最后终于气喘吁吁停下,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病房外,她看见了邻居家的婶子,想起早上偷了她家橘子,不由缩着脖子低下头,目光怯怯的。

  邻居家婶子眼睛也是红的,拍拍她肩膀,跟汤胜红点了个头,看着汤胜红拉着她进去了。

  病房里,她看见了元惠,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这大概是元惠一生中躺过最好的房间,到处都是白的,不像她家,屋檐低矮灯泡昏黄,到处都是暗的,窗户漏风衣柜门掉了一半桌子翘皮。

  空气却是污浊的。

  一进门,舅舅就怪罪:“怎么才来!叫你快点快点快点!”

  这样的时候,汤胜红不想吵架,捂着脸偏过去了。

  舅妈二姨们把她推到病床边:“去看看吧。”

  她沉默走过去,看到了元惠的脸,眼睛是闭着的,神色仍是一派温柔,大概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不知要高兴,还是悲伤。

  空气又温馨起来,是妈妈的味道,来自元惠的头发,最廉价的洗发水,散出最眷念最依赖的香味。

  她想抱住元惠,但是不敢,想亲吻元惠的脸和头发,怕破坏她最后的样子,最后只敢,偷偷拉过她放在身侧的手,还是柔软有温度的。

  应该刚检查完,医生扶起眼镜记录,护士弯身帮忙整理衣物姿态,衣物捋直捋平,元惠姿态从来规整,一只手摆到腹部,护士抬手要摆另一只手,看着她小手牵着,神色平静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玩意儿,等在那儿,她抬头对上目光,不好意思,依依不舍片刻,松开了,等下一定要还给她哦,这是她的妈妈,她想,护士把另一只手也摆好了。

  人死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不像电视剧里,最后一刻亲朋环绕交代遗言。

  或许有些遗言,当事人早有预感,早已说过。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但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感觉,耳边都是病房里的声音,甚至能听到病房外面更远的哭声,这让她很烦躁,都不能专心陪着元惠,轻微皱起眉,表情仍是平静的。

  舅舅在一旁等着,神色愈发不耐,像是她有多不争气,没能上演孝子贤孙,哭天抢地。

  舅妈倒是哭了,漂亮美甲盖住半张脸,不好意思挥手哎呦道:“真不好意思,这孩子真是的,亲娘走了也不晓得哭。”

  像对医生多抱歉,可元惠走了,为什么要对医生抱歉呢,不应该医生向她抱歉吗。

  医生找舅舅交代了两句什么,像是时间到了,留给她看元惠的时间是监狱探监,有定时,舅舅皱着眉大手一挥:“好了好了,出去吧,看又看不出个什么。”

  跟着温声拍拍舅妈背:“好了好了,不哭了,带宵宵去吃饭吧,都中午了。”

  舅妈应该比她更需要安慰,毕竟舅妈哭得更伤心。

  汤胜红像她的保姆,一言不发把她带进来,又一言不发把她带出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告诉她别怕。

  舅妈领着她们两个,去了医院对面的快餐店。

  油腻腻的桌子,她没有放书包,低头抱在怀里,像是唯一依靠。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终生难忘时刻,她总幻想是夏天,头顶有呼呼的吊扇,夏天总是那样苦,那样热,那样黏腻难耐,明明从头至尾都是冰冷的。

  舅妈要点餐,汤胜红搂着瘦弱的她,立马摇头,说不吃,点两份就好,舅妈客套,胜红,今天事还多着,都要你这个做姑的张罗,不吃点饭怎么行,汤胜红不说话,仍是摆手,舅妈作罢,又问她,宵宵,你吃什么,青椒肉丝行不行?她什么都行,反正都不是元惠做的,点头,舅妈招手,老板,两份青椒肉丝盖饭。

  盒饭端上来,她确实很饿,那些年总是吃不饱,吃饱的时候总是很幸福,下意识拿筷子去夹,只一口,就放下,米饭是硬的夹生,青椒和肉丝黏在一起很油腻,却一点滋味没有,没放盐。

  舅妈看到,立马埋怨:“你这孩子也是的,刚刚在你妈床边不哭,这会儿又在这装吃不下去饭。”

  好像人死了就必须哭,不哭是大罪,礼仪周到做全最重要。

  她抬眼,迷惑看着舅妈,心想,舅妈吃不出来吗,真的很难吃。

  可舅妈吃的那样香,一口接一口,见她看着她,又盯向她的饭:“你不吃了是吧,那我吃了吧,别浪费粮食。”

  舅妈刚伸手要拿,汤胜红就嫌的不行,迅速推过去。

  舅妈吃着,又说起闲话:“那个医生肯定操作失误了,多半就是打错药了,邻居说惠子送到医院还有气的,药打下去就没了。”

  汤胜红哪里不知道舅妈的小九九,在元惠娘家人面前说不上话,也彻底不耐烦:“你要扯皮去医院扯,别在小孩面前说这些,人没都没了。”

  舅妈不乐意:“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还不是为了宵宵好,惠子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这么个独女儿。”说着就扯了张卫生纸擦眼泪,眼泪像是能收放自如。

  汤胜红不理她。

  舅妈又给舅舅打电话,把自己对医生的居心叵测讲了一遍,遇到知音,舅舅也说是,要去为妹妹讨个说法。

  跟着打电话给元惠娘家的堂表叔伯兄弟姐妹,依旧哭得伤心:“惠子人走了,等下接回家你们都过来看看。”

  如此积极,像通知来看新嫁娘。

  汤胜红也打电话,给秀慧和徐立群,让请假过来,问怎么了,汤胜红刚开口,又忍不住,捂嘴红了眼,说:“你舅妈/你弟妹走了。”

  像是元惠这个人跟她没关系,都是秀慧和徐立群那边亲戚。

  人真奇怪。

  舅妈终于吃完,拎起包起身,虚虚打了个哈欠:“我这一大早赶过来,觉都没困好,现在回去眯一下,下午再过去,她舅和她姨已经去接惠子了,她爸也买票回来了,她姑你带着她先回去吧。”

  汤胜红二话不说,带着她又坐上电动车,怎么吹着冷风来,又怎么吹着冷风回去。

  到家,从窗户里摸出钥匙开门,汤胜红拍拍她背说:“等下你妈回来要换衣服,我们去给她找套新衣服。”

  汤元没有知觉抬腿进屋,推开元惠房间门。

  她站在门口,看到房间里,床褥被子是乱的,可以想象当时糟糕情况。

  那件元惠一生都穿不起的深棕双面呢,已然绣好,整齐叠放在枕边。

  她走过去,抱起,看到床头柜边的橘子,是她剥好的那只,吃了两瓣,低头,垃圾桶积水里,有一瓣咬烂的橘子,至于另外一瓣,自然是被元惠咽下去了。

  她拿起那只橘子,剥开第三瓣,拿起咬了一口,舌尖有了知觉,尝到味道,好酸。

  一瞬间,她就蹲到垃圾桶前吐了出来,将早餐的小馄饨,连同从前十来年的青菜鸡蛋面,都吐了干净,眼泪鼻涕口水一并往下流。

  她后悔了,为什么要急着去上学,都没有帮元惠尝一口橘子,要让她在最后时刻,还要吃这样酸楚不堪的橘子。

  原来,那时在医院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懂得,而是心那里,是空的,这一生太过艰辛,无一顺遂,防御性弱化感知,不然眼泪装不尽,只要灵魂出窍假装旁观者,就可以不痛苦,总觉得妈妈在跟她做游戏,今天睡过去明天还会醒过来,不过黄粱一梦,青菜鸡蛋面还是会在每个清晨煮好让她吃完去上学。

  直到这一瞬,床上是空的,为他人绣的新衣一生穿不上,橘子是酸的,所有命运里的苦化作冰雹砸落,一颗心千疮百孔,疼到粉身碎骨,所有神经长出触角,感情向时光更深更远处无限延伸,意识到离开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遗憾无法弥补,此生长恨无绝期,于是天崩地裂,山洪决堤,野草肆虐。

  遥远的孤山上会立下一方墓碑,往后她要见她,要带着礼物跋山涉水,不能带橘子,元惠会怪罪,她站在土地上,元惠埋在土地下,化为大地的一部分,要团聚,得百年以后,她也死了,烧成一捧灰,埋到她身旁,大地与大地没有间隙,她又回到妈妈的怀抱里。

  那一幕会永恒刻进她的瞳孔,藏进心底的荒草园,她总忙碌割草,遏制那个疯长的念头,那个念头不死,她心上会一直下雨,挂满发酸的青皮橘子,一生痛苦不堪,那个念头死了,她也死了,大地回归大地,荒芜化作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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