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在外面走廊,说过会帮她的话,难道也只是冠冕堂皇吗。
她知道她不该这样想,陈慕白没有义务。
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得到回应,况且陈慕白不知道,陈慕白永远都不会知道。
是她不该肖想。
可人若能控制情感,这一生又难以为继。
总是一边支撑,想到每天都能见到他就对上学充满期待,即使一句话不说;一面溃败,绝望知道他永远不会喜欢满身尘埃的她,却又存有妄想。
多奇怪。
汤元稍稍克制住悲伤,挺直后背去演算白板上的题目。
忽然听到孙晓璐点她的名。
“汤元,第二小题答案是什么?”
她一激灵,连忙站起来,前后两张课桌被身体小幅度顶起金属桌腿瞬间响起刺耳的刮擦声,一教室人都察觉到不对劲看过来,她的笔顺着课桌坡度骨碌碌向前滚去,她连忙伸手按住,紧张到喘息,那种处境,闷热而黏腻,手心满是湿汗,窘迫到让她想原地蒸发成一团空气,没有知觉,也不会被人凝视。
杨俊和郭宇竟然也会不好意思,一个将课桌往后拉了点,一个将凳子往前搬了点,她课桌终于落地,又震起一声响动。
所有人都看到他们欺负她。
但没有人讲话,只有投过来或同情或不解的视线。
大概以为她有什么特殊癖好,减肥还是坐直,为什么要把自己位置弄得那么窄。
孙晓璐似乎静默了片刻,又重新面带微笑,将问题重复了一遍:“汤元,第二小题答案是什么?”
她迅速回答完,又迅速坐下,孙晓璐继续点下一个人回答问题,所有人又将目光收了回去,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很快打铃下课,值日生上去擦黑板,教室这台巨大的机器又恢复运转,孙晓璐拎着书向外走,朝她这个出问题的“零件”看了眼,但什么都没说,出了那道门。
柳咏跑过来找她,前后瞪了杨俊郭宇一人一眼,一把将她从位置上拉起来,课桌凳又一阵响动,但周围没有人看一眼,那种窘迫似乎消失了,没有人在意,所有人习以为常的事情怎么会窘迫呢。
柳咏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一边骂:“太贱了,下课帮你搬回去上课又挤你,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当时还在教室里,杨俊和郭宇都在位置上,但两人一声都没有吭。
也有人看笑话,弯起嘴朝其他方向看,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汤元连忙推着柳咏后背往教室外面去,她怕柳咏得罪杨俊郭宇被报复,被欺负的有她一个就够了。
“太贱了太贱了!得亏你瘦,要我都不知道怎么坐进去。”柳咏陪她靠到阳台边,还在愤愤不平。
汤元知道这件事大概是无解了,讲再多,除了破坏心情没有任何意义,拉过柳咏肉乎乎的手帮她捏手臂,低声安慰:“没事啦,我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柳咏知道汤元又在好脾气敷衍了,看着温温和和,糊弄人也有一套,又特别能忍,然后自己一个人受欺负,气死个人,她真见不得这些,剩下的一只手伸过去帮她捶背,说,“我心疼你。”
柳梦娇从一班教室门口出来,鬼鬼祟祟看了眼办公室方向,跑过来着急问:“怎么样怎么样!”
柳咏说了情况,柳梦娇又是一阵骂骂咧咧,跟着帮她想办法:“不行你找娜可露露换位置吧!跟那种人斗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恶心的三天吃不下去饭。”
柳咏撇撇眼:“娜可露露要有那心,下课就帮她换了,摆明的不想管,你看着吧,到时候肯定欺负得汤元更狠了。”
“也是哦。”柳梦娇声音低下去,也想到了。
三人又聚在一起想了很多鬼点子,笑笑闹闹,最后失望地得出结论——
这个社会对小人好像一点办法没有,受害人要付出极大代价才能拿回应有的正义,完事还得千日防贼。
维权收益极低,精神伤害极大。
跟着无奈地笑起来,讲些开心事,好在马上快放学了。
直到上课,三人才慢慢回教室。
汤元回到位置边上时,陈慕白位置是空的。
她什么也没想,从课桌里找出作业,挤进去坐下开始写,这节是自习课。
狭窄的空间,不知不觉背脊竟也坐得更直。
她想好了,以后就上课专心听讲写作业,下课就去外面活动活动,不光效率高,还有益身体健康。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人呐,苦中作乐能力真是超乎想象。
她自嘲想着。
陈慕白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拎着一张白色单子,从前门进来,路过她位置边上,停在自己课桌边,却没坐下,弯身翻出一卷双面胶,在单子背面粘好,跟着朝教室前边校规牌下走去,慢条斯理撕掉四边的防粘条,贴到了课程表旁边。
一边按压平整,一边通知全班:
“班主任让我通知,这个月有市里领导来学校检查,大家都准备好,把核心价值观和志愿者服务精神记牢,贴在前面了,下课有空自己看。”
跟着,陈慕白转身,指向卫生值日表,问:“今天放学是谁值日?”
没有人讲话,却都在看陈慕白。
“教室卫生也是检查的一部分。”
“郭宇、周伟……”陈慕白念完今天全部值日生名字,“加上周五的一半人,杨俊、余思婕……今天放学将教室打扫干净,地面要拖,后黑板洗干净方便文艺委员准备新板报,走廊地面和墙面瓷砖也要打扫。”
“我和卫生委员放学留下分配任务和监督,班主任明天检查。”卫生委员是炎其。
“现在我调整教室课桌,大家朝第一组同学对齐。”
说着,陈慕白走向第一组第一排,调整第一个同学的课桌,跟着是郭宇,她,杨俊……
反应过来时,陈慕白已经搬起她课桌往前挪了一点,与地砖缝对齐,周遭狭窄空气瞬间清新起来,再错过身,她拥有了同教室所有人平等的空间和松快,像一枚零件咔哒一声重新卡回正确的位置。
原来她痛苦一整天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仅凭一句领导检查就能轻松化解。
教室里挪动课桌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后排也渐渐平息,间或有拖拉凳子的声音,陈慕白从教室后面绕一圈回来,忽然停到她课桌边,指节轻敲她桌沿,说:“换下位置。”
“啊?”她愣怔抬起头,对上陈慕白没有任何表情的一张脸,只是公事公办,下意识以为是临时换下位置,午休经常有同学临时换位置讲题或者下五子棋,但快放学了临时换位置也太奇怪了,她还是点点头,起身抱起作业,“嗯嗯。”
要出去,被陈慕白一把拦住,看着她重复:“我是说,你直接把桌子搬过去,我把桌子搬过来,收拾东西挺麻烦的。”
这回她听懂了,脑子空了一瞬,睁大眼睛看着他正要开口。
陈慕白接着说:“总有人开电扇,我吹得有点感冒。”
她还是没说话,心想,十月了,应该过几天就没人开电扇了吧。
“你不愿意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陈慕白默认她同意了,双手撑到她两侧桌沿,问:“要我帮你搬吗?”
她只顾点头:“嗯嗯。”手上还抱着作业,看着陈慕白轻松搬起桌子,又连忙拎起凳子跟过去。
陈慕白帮她把桌子摆好,又将自己挪出来的桌子搬到她原来的位置上,她放下作业坐下,抬头看,只看到吊扇圆顿的边沿。
目光下意识朝斜前方追去,陈慕白安顿好桌子,坐下顺带清理物品,郭宇开心回过头说话,陈慕白答了句什么,郭宇又将头转了回去。
汤元心想,陈慕白跟她换座位,除了不想吹电扇,大概还有其他原因吧,比如方便跟郭宇讲话。
郭宇还纳闷呢,好好的游戏,怎么说不打就不打了,说家里网费停了,明明月考前几天晚上还在线。
一放学,炎其就冲到教室前面来一拍陈慕白桌子:“班长,你真爷们儿!”
陈慕白面无表情起身:“你安排卫生,我去趟办公室。”
杨俊坐后面刚背起书包,就被炎其一脚拦住:“你放学别走啊,今天你值日呢!”
安排好的值日生又被炎其一一叫住,有人逃值日不成开始哀嚎,有人问扫把怎么分拖把去哪拿,乱成一锅粥。
陈慕白摒开教室的吵闹,放学打铃一分钟内站到孙晓璐办公桌前。
孙晓璐正要下班,桌上放着两只袋子,一只小羊皮手袋里装着手机和化妆品,一只宣传袋里装着没改完的半摞作业。
陈慕白想起了上节课下课站在这里的情景。
“我不同意换位置。”孙晓璐说,“昨天班上才换过位置,今天又要单独给她换位置,其他人会不会有意见?假如给她换了位置,其他人又来找我换位置,我换还是不换?再者,就算要换,给她换到哪里?有没有同学愿意跟她换位置?这又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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