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没那么闲,”柳梦娇跟着看了呆呆的她一眼,“汤元就是个哑巴。”
费斯柔低眉婉转说:“她家情况不是很好,记得小学有次交钱,忘记是书本费还是什么,陈文北交不出来,老师很生气,当着全班人的面把她训了一顿,让她拿着书站到教室外面去上课,她放学回家路上一边走一边哭……”
三人听完,都没讲话了,在长港这个小县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苦难。
汤元却想到,她小学好像也有这样的难堪时刻,因为钱受委屈,只是不记得了。
人其实很会欺骗自己,很多太难受的记忆,都会选择性删除,装作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其实人生还不错,在这个世上还能好好活下去。
上完厕所回去,一整层楼都静悄悄的,汤元和柳咏规矩站到门口打报告。
黑板上除了物理答案,还有数学答案,孙晓璐背着手在教室里巡视,挥手让她们进来,说:“大家都照着黑板用红笔改下答案,算下自己能考多少分,改完的同学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换座位。”
说完,教室里瞬间骚动了起来,孙晓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大家都安静,我现在去拿排好的座位表。”
“陈文北跟汤元来一下。”
汤元刚坐下,又出去,跟陈文北走在走廊上,心想一定是考试的事,陈文北答题卡填错位了,她检查过自己没填错,那就是考得很糟糕……
孙晓璐带她们进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后,却从靠墙文件架抽出两张表格,看着她们两个说:“贫困生我们班本来只有一个名额,我特意跟学校再争取了一个名额,你们两个家里的情况……”
后面孙晓璐讲了什么汤元都听不见了,她看到了助学申请表上的内容。
那是两张已经填好的助学申请表。
本来她的那张在上面,随着孙晓璐讲话,漂亮的美甲将下面那张抽了上来,她瞥到上面的零星字眼。
申请人:陈文北
家庭情况:母亲……癫痫……父亲……从脚手架掉落丧失劳动能力半年……
忘记那天是怎样走出办公室的,孙晓璐又给了她们一人一张表格,明天交,嘱咐银行卡号别填错了,学校财务后续要打款,临走,又把排好的座位表给陈文北,让给陈慕白安排换座位。
两人一前一后,夕阳将一长一短两道孤单的影子斜斜打到走廊上,有一种相依为命的错觉。
陈文北姿态疏离,手上有两张纸,一张有字的那一面卷起松松握在手心,一张紧紧拎在指尖,汤元走在后面,看到陈文北背后透出的两道肩胛骨,第一次觉得陈文北瘦到可怜。
陈文北大概也是这样看她的吧。
这个封存于时光的午后,是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她们最懂彼此,不会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们生于蝼蚁,却比任何人都在意尊严,不要被人同情。
后面那道影子顿了下,鼓起勇气般,很快朝前跑去,齐肩短发飞过燥热空气,两道影子汇成一道。
“陈文北,我能看下我坐哪吗?”
高个子女孩点头,把座位表递给她。
汤元高兴接过,只一眼就能预料她以后的日子。
好消息:她座位只用往前挪一排。
坏消息:她没有同桌了,新座位表变成了单人单座。
好消息:陈慕白坐她斜后方。
坏消息:杨俊坐她后面。
心情复杂回到教室,陈文北将座位表交给陈慕白,陈慕白照例投影到白板上。
班上人看到改成了单人单座都炸锅了,一边跟自己的同桌告别,一边唉声叹气满教室挪桌子,金属课桌凳脚刮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柳咏站位置上理书,见她回来,问:“娜可露露叫你和陈文北去办公室干什么啊?”
汤元进去迅速将表格平整夹进书包里,随口说:“考试的事。”
柳咏大概被糊弄过去了,安慰道:“oh no,摸摸。”
等教室位置差不多搬好,孙晓璐才进来,讲了下考试的事,各科老师都在抓紧时间改卷,成绩出来应该就在这两天,另外说了为什么要改成单人单座,同桌之间虽然能够互相帮助学习,但也有很多自制力差的,小测就近抄同桌的,上课拉着同桌讲话的,男生跟男生讲话,女生跟女生讲话,就算了,还有男生跟女生讲话,男生跟女生有什么话好讲的,孙晓璐表示不理解,顺口就拐到了男女生谈恋爱问题,说现在学习不努力,以后都考不上一个高中,还说隔壁王老师班昨天抓到个现行,王老师气得要死,问班上应该没有谈恋爱的吧,我们班这点还是蛮好的……
讲了十多分钟才结束,最后拿出u盘,说老师们都在改卷没时间上课,下午最后两节课看电影。
一阵欢呼送走娜可露露,娜可露露又回来比了个嘘的手势,说安静点看,别把教导主任招上来了。
拉上教室窗帘,柳咏立马把凳子从倒数第三排搬到了汤元座位边上,说自己坐后面一点也不好,看不清黑板,估计得去配眼镜了,汤元说自己也是,坐这里一点也不好,前后左右都是男生。
电影在放片头,昏暗光线里,汤元下意识扭头朝斜后方看去,陈慕白刚清淡戴上眼镜,放松靠到后桌看电影,冷薄镜片渡着荧幕上明暗交错的光,眼尾无意识往她这边方向偏了下。
她立马意识到自己不再坐他后面,会被他发现,又连忙扭回去。
脑袋又低垂下来。
一点也不好,以后上课无聊的时候不能再偷偷看他,下课了也不能回头去打扰他。
那天放的电影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汤元感觉自己也在开始流浪。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夹,20:00更,爱你们哟=v=
第18章
我觉得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坏人, 但会一次又一次喜欢很好很好的人。
——@芝麻汤圆
第二天早上,汤元一到学校,发现自己的位置变成了窄窄一条。
可怜的凳子被两张课桌卡得严丝合缝, 前面同学没来, 她扭头, 杨俊正趴桌子上补作业,身后的空位大到可以在窗口开一家小卖部。
见她站位置边, 还横过来一眼:“看什么看!”
她胸口顿时塞了一团湿棉花,发泄不出来又过不去,委屈极了, 眼眶止不住发热湿润,低头将书包放到桌子上,将课桌往前移了一点点,小心翼翼挤进去,变成那块伤心的夹心饼干。
她那个时候好小啊, 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她做错了什么吗,她胆小到从来不敢得罪任何人。
就算反抗也不敢。
她很厌恶冲突, 害怕冲突, 任何私人与官方, 从小在家长里短间听说某某打断别人一条腿赔了多少万替黑社会老大坐牢,看到电视剧里失手捅死人毁掉两个家庭, 深夜法治频道恐怖的情景剧, 路过长港派出所建筑庄严崭新与周围不在一个图层,总觉得那会毁掉一个人。
她这一生遇到过很多恶人,最恶最恶那一种,往往只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事后还要趾高气昂恶人先告状,无孔不入蓄意报复。
她最厌恶这种人,最厌恶跟这种人接触,一边一次又一次默默忍受像个受气包,一边越来越拼命学习熬过那些年幼,告诉自己,考出去吧,离开这座小县城,再也不要见到那些恶心的人。
一整个上午,除了上课时间,汤元都不在位置上,不是拿着书找人间题目,就是一个人到走廊放风。
一直待在那个位置上,她会透不过气的。
就算陈慕白找她前桌郭宇说话,她也只是匆匆看一眼。
郭宇成绩中等,跟她差不多,之前徐清鹤上课点评语文作文的时候赞扬过郭宇字好看,似乎也是火影迷,之前她课间找陈文北间题目,看到郭宇凑陈慕白位置边上,观摩陈慕白上课在书上画的火影小人,再就是平时大课间做操解散,陈慕白都跟郭宇一起边走边聊动漫游戏,偶尔不被占用的微机课,两人也会坐一块儿玩。
这天她有道题不确定,下课挺腰艰难从狭窄的位置中间站起来,看到陈慕白站郭宇位置前面聊游戏,目光没什么表情投过来。
他这个人其实冷漠到凉薄,鲜少关注他人境况。
她对上,匆匆撇过身从位置上出去,不想被他看到难堪。
陈文北坐陈慕白右边,位置几乎没变,也是三面环男,她过去时依旧在位置上专注自己的事,似乎课桌架到悬崖边头顶飞过导弹也不会影响分毫。
很简单的一道题,陈文北没两分钟给她讲完,她抱着书和笔,又没位置可去。
陈文北继续写作业了,陈文北前面黄菲菲三面都是女生,几个女生正凑一起聊自己喜欢的明星,她往后看,柳咏那一块很热闹,直接跟火火姐打成了一片,一群男生女生不知道因为什么集体拍桌子大笑。
她回到位置边将书和笔放下,沉默路过郭宇和陈慕白,一个人去了教室外面,走廊很开阔,不会有人欺负她,入秋了太阳晒到脸上也不会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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