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柳梦娇刚走两步,疑惑回头。
她扬起练习册,额头的刘海闷着薄汗,她闪闪睫,迅速说:“有两道题,能给我讲一下吗?”
柳梦娇走回来,接过练习册在窗台边看了起来,热心说:“这个啊,是有点难度。”跟着抬头看了眼教室前方的挂钟,放下练习册说,“你等一下,我去把我练习册拿过来。”
汤元笔直站在窗边,看着走廊来来去去的学生,内心不由自主焦灼,幸好,没一会儿,柳梦娇就拎着一本练习册跑回来:“你看看。”
她连忙接过,又有些不懂的地方,问柳梦娇,柳梦娇拿着笔不知道在练习册上哪里写,看向她,她又急忙递草稿纸。
讲完一道,还有一道,柳梦娇抬头看钟,哀叹说:“快上课了,讲不完了,我们班下节课数学课,你把剩下的答案抄一下。”
汤元连连点头低头抄步骤。
柳梦娇摊着书等她,随口问:“你们班数学课代表是谁?”
汤元想了会儿,说:“黄菲菲。”
“黄菲菲啊,那成绩跟你差不多。”柳梦娇啧了声,“我还以为是陈文北呢,她数学成绩挺好的,经常考满分,你没事可以多问问陈文北。”
“嗯……”汤元埋头犹豫了片刻,小声说,“不是很熟。”
“没事,陈文北人挺好的,问着问着就熟了。”柳梦娇热心说,看着她身后教室中间并排的两个位置,忍不住打趣,“年级第一第二就坐你边上,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起来,多浪费啊。”
汤元抄完步骤,把练习册还给柳梦娇,不好意思笑起来说:“可你是年级第三。”
“切。”柳梦娇拎着书,神色不屑又张扬,“我才不想当年级第三呢。”
汤元仍是笑。
柳梦娇一天一夜都吐槽不完:“我才不想让白雪公主每次都那么得意呢,每次都装的要死,考完凑一起对答案他都坐那玩,问就是考得一般,成绩一出来发现都上了他的当,纯学婊。”
汤元忍不住笑得撑住窗台,心想,难不成他要说自己考得很好,在座的都是垃圾吗,那不更装了。
“不过说真的,他成绩确实好,你有不懂的题也可以问他。”柳梦娇啧了声说,“不过他大概率不乐意,懒得给你讲,把自己卷子丢给你让你自己看。”
“你还是问陈文北吧,陈文北人好多了。”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但一个人埋头苦学效果太差,要多跟成绩好的一起玩,成绩才会更好。”
汤元观察了好几天,大多数时候,陈慕白和陈文北都是各学各的,偶尔有交流,也是传话收作业进出搭把手,有一种对峙着暗暗较劲的感觉。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周三收数学作业,那一天一大早,她依旧是班上来的最早的学生之一,她习题勉强都写完了,但不知道对不对,呆坐在位置上低头捏着笔,抬头看着陈文北背着书包坐到位置上。
她看了她差不多有三分钟,看着她拉开书包把所有东西取出来整理好,看着她拉开笔袋翻开语文作业补了几个空,看着她起身去交语文作业跟着回来找出数学作业——
那一霎脑子里失去所有声音和画面,响起柳梦娇那天在窗台边对她说的话,浮现周一升国旗转头看到绿茵草地上落下的两道影子,听到之前去送作业听到徐清鹤同隔壁班语文老师讲的话。
时过境迁,她都能清晰记起那时同一个人交好的原因,不是一个人天生对另一个人的好奇,不是一起同过窗的缘分,是这世上既有一个你为什么又要有一个我的不甘。
她长久地注视他和他身边的一切,想要忽如其来被他看到,想要悄无声色站到他身边。
她脑子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画面,拿起数学作业和笔,直直往陈文北方向去。
“陈文北,可以给我对下数学答案吗?”
声音落下来那一刻,空气才好像恢复流动,周遭同学补作业吃早餐的身影喧闹气味撞进感官,陈文北一脸平静抬起头,跟着翻开数学作业。
“行。”
两人很快对完答案,汤元有几道题不一样,跟陈文北讨论过,两人动笔改了改,汤元改的比较多,陈文北基本没怎么改,很快一起去第一排交作业。
再回来,陈文北走在前面,停在课桌边伸手从课桌里掏出一包纸巾,汤元在后面看到,问:“你去上厕所吗?”
“嗯。”陈文北同样寡淡点头。
汤元立马跑回座位拿纸:“我跟你一起去。”
走到教学楼下,两人基本都没什么话,无非问对方早上吃了没,吃的什么,怎么来的,家住哪个方向,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委实不太能交流。
拐弯,远远看到家属楼底下,最近的一扇墨绿铁皮门被推开,少年侧影晕在曦光里,单肩挎着黑色背包,上手捏着一盒牛奶,再关上单元门,才看到那一张冷淡优越的脸。
汤元目光一瞬间被照亮,看着陈慕白吸着牛奶越走越近,手心捏着纸忍不住发汗,却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身旁忽然响起一道疏离而不失礼貌的“早上好。”
她讶异转过头,陈文北已经眼睑微微带笑同陈慕白挥手打过招呼。
陈慕白走到两人面前顿了下脚步,同样掀起眼尾,稍稍拿开牛奶盒,说“早上好。”
汤元连连不好意思微笑挥手。
陈慕白点过头,就往前走了,只看得到越来越远背影,直到被来向的学生挡住再也看不见。
陈文北在一旁忽然问:“他家住学校里?”
头顶香樟种子落了一夜,负责卫生区在扫,湿薄尘埃混着清苦的气息,她心不在焉点头:“嗯,之前柳梦娇还去他家拜过年。”
“拜年?”
“对。”汤元解释,“她妈妈是我们小学语文老师。”
“哦。”陈文北了然应。
汤元看着陈文北没有丝毫变化的神色,竟有那么些微庆幸,陈文北同他们不是一个小学,她比陈文北知道的更多,她比陈文北认识陈慕白更久。
那些暗处滋生的苔藓,是总想胜过别人的心。
两人上完厕所,再回教学楼,一路上碰到几个来上学的同学,陈文北也一律是标志性疏离而不失礼貌的一句“早上好。”
汤元起初很不适应,陈文北同人打招呼,她都在一旁尴尬挥手,因为她不太有打招呼的习惯,她一般都躲着人,怕自作多情。
渐渐地,她也跟着陈文北挥手说早上好,尽管这句话太过机械,正常人不这么打招呼,但又确实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陈文北这个人。
一切按部就班,看不出喜恶。
谈不上交深,也不会被冷待,毕竟陈文北会同所有认识的同学说早上好,整个长港中学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礼貌的人,这一点就足够令人震慑。
一周很快过去,汤元性格内向,大多数时候听人讲话,偶尔附和,从不会反驳,她自己不觉得,其实这种性格相处起来很让人舒服。
陈文北是一个比她静数倍的人,也没有例外,两人像树上风一吹就碰到一起的两片叶子。
又是一天早上收作业,已经下了第一节 课。
天慢慢冷起来,汤元也学懒了,开始踩点上早自习,下早自习答案没对完,这会儿一打铃老师走了,又捧着数学作业和笔冲向陈文北座位旁。
对作业成员已经发展了一圈人,环陈慕白发展,陈慕白除外,因为陈慕白很少有写完作业的时候,大多早上一来拿着笔开始填,再不济扒拉过他们其中一本抄一抄,反正各科学委都在,很方便。
这一天有一道题出现了分歧,一圈人答案都无法少数服从多数。
汤元捧着书拿笔指着,转身落到后面桌子上,问:“数学判断题第三小题,柳咏你答案是什么?”
柳咏正照着一本作业抄,抬头看了眼,说:“柳梦娇她们班没发下来,我抄火火姐的,火火姐填的‘√’。”
汤元看着自己判断题第三小题后面的“()”,填的“√”。
再转回去,陈文北摊着作业,答案是“×”,破天荒地,陈文北转头问:“陈慕白,你判断题第三小题是什么?”
一时间目光聚焦。
陈慕白刚补完后面大题,回头填前面小题,听见,抬头看了眼,翻到前面空白页,迅速扫题,抬笔在后面“()”填下“×”。
“这题应该是‘×’。”
像尘埃落定。
黄菲菲背对着自己课桌坐那儿,作业摊开靠在陈文北课桌前,立马把答案从“√”改成了“×”,催促道:“你们快点交,下节课数学,我要去送作业了。”
陈文北合上作业,起身交到了第一排。
有些填“√”的人改答案了,有些人还在犹豫,汤元站那儿,盯着陈慕白空白作业上那个孤零零的“×”,脑子模糊着,不知道要不要改。
几个同学忽然从前门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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