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编辑摇头:“这我可不知道, 他知道你出去以后, 就去楼下等你了。现在人在哪, 我也不清楚。”
桑来看了看她微隆的肚子:“行,你先歇着,不用等我, 我到楼下问问。”
桑来转身去了一楼的服务台, 向值班人员打听江跃, 也说明了两人的关系。
也是巧, 江跃下午也跟值班人员问起过她,还出示了结婚证。
值班人员说,江跃等了她半天,没等着, 就出去找她了。后面没看到他回来,不过房没退,在三楼。
桑来问清房号,又托值班人员帮忙留意,江跃要是回来,就告诉他,她在楼上等他。
桑来去三楼敲门,里头没人应,只好靠在门上等着。
不知等了多久,忽然听见楼梯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跃头发凌乱,衬衫扣子散了好几颗,领口大敞,脖颈上一层薄汗。
他一看见她就嚷嚷道:“你跑哪去了?天黑了都不知道回来!”
桑来见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的难受涌上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江跃一下怔住了,几步走到跟前,捧起她的脸,压着嗓子说:“我刚没凶你,我平时讲话就这样……”
桑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江跃的胸口湿了一大片。
桑来很少哭成这样,太反常了,反倒把江跃一下搞慌了。
他也顾不上别的,隔着衣服在她身上粗略摸了一遍:“是不是摔哪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我进屋看看。”
两人还在楼道里,江跃掏出钥匙,两三下开了门,拉她进屋。
门反手带上,他开了灯,拉开桑来环在他腰上的手,就要去掀她的衣服。
桑来赶紧摇头,抽抽搭搭地说:“我没受伤,也没不舒服,我、我就是想我妈了……”
江跃顿住,暗自腹诽:那老太太有什么可想的?至于哭成这样?
只是桑来哭得实在可怜,看着伤心极了。
他妥协了,把她往怀里按了按:“想她啊?那我明天汇点钱回去,让丁姐帮忙带给她,也算你尽了孝心。”
桑来悲从中来,哭得更厉害了:“不是,不是这个妈……”
江跃犯嘀咕:“那是哪个妈?”
桑来跟他说不清,索性不吭声了,继续抱着他,自顾自地哭。
江跃托着她下巴看了看,眼睛都肿了,鼻尖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江跃心疼道:“好了,别哭了,不管是哪个妈,你想她,我们就去看她。”
他一把将她抱进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给她擦脸上的泪。
江跃哄了一阵,两人一块洗了澡。
桑来的衣服还在原先的房间里,太晚了也不好惊动同事,只能先穿江跃的。
她痛哭一场,紧绷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睡觉前,她窝在江跃的臂弯里,终于想起来问:“你怎么会来?”
江跃:“你出差前成天睡不着觉,我能看不出你心里装着事?原以为又摊上什么苦差事,还找你们同事打听过,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这两天我越想越不踏实,一找过来,正好撞见了你一个人在外头晃。你现在胆子真是够大的,以前在庆城,天黑了你哪敢出门?还是缺我看着你!往后再出差,我要跟着,不许阻止。”
桑来垂下眼,挨着训,半句都不敢回。
江跃看她蔫蔫的,又有点心软:“我看出来了,你们报社少了你这个顶梁柱,八成要倒闭。我作为你们《申海日报》的头号读者,为了你们单位不黄,自掏腰包保护干部。”
桑来知道他在揶揄她,憋不住笑了。
*
第二天,本来是要回申海的。
早上,服务台的值班人员叫桑来和王编辑下去接电话。
她们临时接到单位的紧急任务,在祖国的最北端,多个林业局的林场相继起火,火势蔓延得极快。
桑来和王编辑眼下正好在北方,离那近一些,便让她们先去摸底,单位还另派了两个男同事,从申海赶了过去,不过要晚几天才能到。
王编辑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神色纠结,没说话。
桑来对着电话说:“主编,我自己去吧,王编辑怀着孩子,那边情况不明,太危险了。”
王编辑一听,满脸感激。
主编:“桑记者,你也是女同志,一个人跑那么远,还是森林火灾,你家属对单位已经很有意见了。”
桑来道:“他向来支持我的工作。”
每次去外地出差,无论地方有多偏僻,江跃尽管不放心,但从没拦过她,都是自己跟去。
有时为了她的工作能顺顺当当办完,他没少出钱出力。
单位只开一份工资,却是两人干活。
桑来告诉主编:“我丈夫正好在这边,我来跟他沟通。”
主编:“也好,时间紧任务重,你注意安全。”
桑来挂完电话,去楼上找江跃。
江跃正收拾东西,一听这事,果然道:“我也去。”
得知是林火,又看桑来的单位这么重视,就知道情况肯定不简单。
他往申海打了个电话,让车队运一批物资过来,又打去了家里,正好是周日,江一诺在家。
夫妻俩跟江一诺解释清楚,他们要过些日子回去,让她安心在家等爸爸妈妈回来。
陈记者回了申海,事情太赶,江跃没买到卧铺票,只买到两张硬座,得熬二十六小时才能到达冰城。
上车后,运气还不错,找列车员补了一张卧铺票,两口子凑合着睡下了。
到了冰城,还要转火车,又是十个小时,接着搭了几个钟头的物资车,终于到达受灾林场。
还没下车,就看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空气里全是难闻的气味,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正值夏天,天干物燥,风向多变,林木覆盖率又高。种种条件凑到一起,火势一起来就收不住,快得吓人。
江跃在冰城稍微准备了点防护用品,普通的鞋不耐高温,两人都换上了高帮的厚底劳保鞋。林场这边昼夜温差大,夜里得穿羊皮袄,这都得现买。
江跃还在友谊商店找到了防风镜,买了几打棉口罩,打湿了戴,算是个心理安慰。
桑来一下车,先到前线指挥部的新闻联络处报到,获取采访许可后,吃住就都有着落了,她被安排住进受灾林场的招待所。
这一场大火,导致许多人流离失所,学校停课,林场职工和普通群众都在帮忙扑火。
江跃会开车,很快就被分去拉物资。
桑来证件齐全,背着相机,跟着消防的人往火线边缘走了一段,观察扑火情况。
一走近,脸上被烤得发烫,幸好江跃准备了一副防风镜,不然眼睛都睁不开。
而这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没有装备,没有防护,连消防车都没几辆,拿着树条、扫帚,还有铁锹,用最原始的办法扑打。
民兵把她拦下,不让她再往前。
桑来停下脚步,拍了照片,把防风镜送给旁边的扑火队员,就去了后方的临时安置点,打听伤亡情况和火情。
晚上10点多,天空还亮如白昼。
桑来在招待所整理笔记,她准备明天去邮电局,用长途电话口述给同事,次日就能见报。
江跃还惦记着她,拉完物资回来,脸上全是黑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桑来忙拿湿毛巾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问:“你挡风镜呢?”
江跃:“我就管开车,那玩意用不上。”
桑来便猜到他跟自己一样,把挡风镜给别人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江跃又走了。
临走时,江跃郑重其事地交代她:“你别往火线跟前凑!要拍什么,我去替你拍!”
桑来连声答应着。
她目前都是在前线指挥部和受灾林场,临时安置点这几个地方来回转。
两天后,桑来的同事终于到了。
林火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在大自然面前,人力实在太过渺小了。
单位派他们来,主要是调查引起火灾的原因,其中有没有人祸的因素?还有当地领导是否有隐瞒不报的情况发生……
桑来在这待了几天,已经有了大致的头绪。
几天后,江跃捐献的物资终于送到了当地的民政部门。车上除了食水,还有夜里御寒的棉大衣,以及给灾民搭临时安置点用的防雨塑料布。
当地政府的运力不够,江跃留下自己的车队,免费帮民政部门拉后续补给。
这边环境过于恶劣,其他新闻单位的记者坚持不住,硬扛了几天,素材到手就走了,桑来目前是在这待得最久的记者。
她两个同事在这熬了几天,也准备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