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琬反倒心里松了口气,虚虚靠在身后的交椅上,眼前的激烈暴躁,不敢扰到她身边一隅的安宁平静。
到底韩骁手上有伤,落了下风,被陆辞居高临下抵在桌角上,结结实实又挨了一拳,整张脸都被打偏过去。
也不管什么君子不君子,陆辞就是故意钳压住他那只受伤的手臂,以一种绝对胜利者的姿态冲他轻蔑一笑:“既然你喊我娘子一声嫂嫂,那这一拳,就是替你兄长打的。”
“陆辞!我要杀了你!!!”
韩骁双目发红,目眦欲裂,浑然不顾自己手臂上的伤,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全力,想要挣脱对方的束缚。
陆辞也不惯着他,目光冷冷地用力压制他的反抗。
大不了就是手再断一次。
他还恨不得把他双手双脚通通都打折扔回韩府最好一辈子就别出门算了。
“啊——”
一声亢长绝望得刺破耳膜的嘶嚎后,韩骁如一滩死水般瘫软下来,无力地歪过脖子,看向沈琬所在的方向。
小时候,他犯了错,父兄会严厉地责罚他,但只要有嫂嫂在,她总会在一旁温柔劝解,为他撑起一把无限包容的保护伞。
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受人欺负极尽屈辱,嫂嫂明澈的目光里,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温柔关切,只有一眼就将人打入冰窖之中的疏离冷淡。
他艰难地张了张唇,喉咙里再发不出声音。
从他嗫嚅的双唇,可以看出他喊的是“嫂嫂”二字。
这些年他喊了无数次的称谓。
沈琬垂眸眨了一下眼,随之颤动的纤密长睫像是要在人心上温温柔柔划出一道口子,当然,这远不及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具杀伤力。
“我原为韩家妇,你称我一声嫂嫂,如今我离府再适,恐再担不起你这一声。韩二公子,你自便吧。”
原来温声软语能杀人,是这么回事。
韩骁眼底透出晦暗的死寂,淌下泪来。
本来还盛气凌人的陆辞见他这副模样,竟然也没想象中那种痛快,心底反而蓦地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胆寒,缓缓地松开了手,夹紧尾巴不敢妄动。
这样的态度言语……可千万不要有一天用到他身上来。
门外来了许多听着动静赶过来的人,他指了一名韩府的随侍:“你家公子……可能身体有些不适,快带他先回府去歇息吧。”
韩骁的身子早就瘫软如泥,整个人也混沌得像被抽了魂魄毫无意识,那随侍上前,一个人竟扶不起他,好在很快又进来几个韩府的随侍,合力连背带抬地将人带走。
如此狼狈收场。
陆辞快步走向沈琬,将门外各种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身后。
他来得恰到好处,她实在支撑不住的身子,自然而然轻倚在他肩前。
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坠下,被人稳稳接住。
他的手掌小心翼翼覆上她的手背,触体生凉。
“抓到的那几个贼人,全部交送有司,这件事情不查个水落石出,卫国公府绝不会善罢甘休!”陆辞侧过脸来,俊颜冷肃:“这里无事了,各自去忙吧。”
禅房的门被人应声从外面带上,直到外面人声脚步渐渐冷落,屋中光线晦暗了一些,四处凌乱中,陆辞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
她没有推开他。
也是刚刚,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她落的那些眼泪,不是因为遇险的害怕,而是因为亲人背叛的伤心。
她将自己背后完全信任地交给对方,却险些被对方拖入深渊。
而那曾是她无比亲近的家人。
说起来他也气得很,还以为韩骁真只是为沈琬打抱不平,没想到存了这样不堪的心思!!
卑鄙!无耻!下流!!
不过无妨,从此刻起,那已经是一个彻底出局的人了。
这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安抚。
“娘子,还有我在。”
不知为何就脱口说了这一句。
怀里的人有了一点动静,顺着他的肩窝仰起脸来,她的下巴就这样轻轻抵在他胸口,清绝楚楚,柔弱美丽。
“官人,原来最后冲进火场的人是你啊。”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给自己解惑。
难怪莲池里一见他的时候,是有几分憔悴狼狈。
陆辞当时冲进火场,确实被重重砸下的横梁困住,衣裳被大火燎过,手臂和背上也被烫出一点小伤。
为此,他特地留着从烟熏火燎里出来的衣裳没换。
想到韩骁那么一个前车之鉴,他不敢再多卖惨示弱,心虚地蹭了蹭她发顶的香气:“我带娘子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陆辞:太吓人了,原来我家娘子之前对我的那些拒绝和疏离都只是小打小闹啊……夹紧尾巴做人
第32章
马车从东侧门拐进卫国公府的时候, 夜已经很深。
沈琬一路上都失魂落魄的,任由自己松垮惫懒的身体枕在陆辞肩窝里,缓冲一点马车带来的颠簸, 还有温热的体温也让人不至于觉得太冷。
等马车停了下来,放松中脱力的身子竟无法及时起身。
陆辞弯下腰来, 稳稳捞住她一双膝窝,轻而易举将人抱下马车。
她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见他下了马车也没有将自己放下来的意思,惊诧道:“你要做什么?”
陆辞听她总爱说的敬语都忘了加,理所当然弯唇一笑:“自然是抱你回去啊。”
马车还停在原地, 门口有侍从相迎, 春月亦还跟在身后, 沈琬急得抬手敲了敲他肩膀:“这不成体统, 你快些放我下来。”
陆辞双臂一收,将人箍得更紧:“我才不要什么体统。”
抱着人大步迈过门槛。
沈琬试着挣了几下毫无作用, 只好放弃, 卫国公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眼睛看着, 她安安静静地将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
短短的一段路程,比想象中要漫长许多,陆辞脚下走得极稳。
“咚咚——咚咚咚——”
她埋在他胸口, 只听得他的心跳几乎要震出胸腔, 连带着她的心跳也不得不跟上他的频率, 在这样一段谁也没有说话的路程里, 形成了默契的共鸣。
她听到一路上有遇见的丫鬟小厮在请安喊“公子”,恭敬的语气里也藏不住新奇和暗笑。
抱着她的人好像拐了弯,又过了门槛,下了阶梯, 穿过庭院,重新上了阶梯,门被踢开又关上的声音,再走几步,她身体终于被人放了下来,整个人已经稳稳坐在床榻之上。
是回到蒹葭院的房间了。
陆辞在桌下抽了一张椅子过来,与她相对而坐。
一个端坐床头,一个随意坐在椅前,与新婚那夜何其相似。
房间里灯火烛光都有了短暂的凝滞。
“娘子。”
还是陆辞先打破沉默,沈琬抬眸等他的下文,凝滞的烛光开始在空气里轻缓地流淌。
她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待看清是什么,淡淡眸中忽而一亮,低低“呀”出声来,连带着眼角眉梢都多了几分明亮。
陆辞见她整个人顿时有了活气,说不出什么滋味,涩然开口:“你是不是在找它?”
被池水洗涤过后的玉珏更加晶莹通透,一双镌刻在上面的人名历久弥新。
“原来……是官人替我找了回来。”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里滢然藏不住欣喜。
他叹了一声,指尖摩挲过玉珏上的两个名字,才将玉珏放到她的手心里:“如果不是这枚玉,你也不会去而复返,我也是被你骗了,险些要翻过墙去,没法第一时间找到你。”
“……它对你,倒是很重要。”
沈琬接过玉珏捧在手心里,声音很轻,也难免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它是对我很重要。”
陆辞有点气她的坦然:“是啊,比命还重要。”
沈琬便低头不再说话。
他可不想让她这样轻而易举又用沉默了事,起身撩开木椅,在她面前单膝屈下半跪了下来,高高瘦瘦的身躯在她面前比她还低了一截,偏将他自己一张脸凑到她垂眸可见的视线中。
于是她的眼里,不仅映出一张清俊逼人的少年脸,还有他手里一朵紫白相间的木兰花。
“我知道这枚同心玉珏对娘子重要,那这木兰就不能对娘子也重要吗?”
她想起今早还静静卧在美人榻上分毫未动的和离书,连忙抬手取了他手中的木兰握在自己手里,用平静掩饰着眼神里掺杂的慌乱。
“你……它怎么在你这儿?”
“不是娘子放在我枕上的吗?”
“可你昨晚不是一夜未归吗?”
陆辞单手撑腮,歪着脑袋一脸天真看她:“那娘子怎么不问,我为何一夜未归呢?”
既然他拿了木兰花,沈琬就知道他肯定也看到和离书了,她也没有忘记当时放下这封和离书的初衷,不想多问。
看她脸色微沉下来,陆辞眼中笑意更加粲然:“若我昨晚回府,哪里有时间去兴龙寺打点呢?哪里能住在你旁边禅院又在着火的时候及时赶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