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宁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盏不知放了多久的茶，没有去看他，却又像是知道对方在看自己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谢明榆目光中多出了些许笑意，在沈淑渊的示意下落了座，那个位置恰好与叶桑宁相对。
叶桑宁看着屋中的人，沈淑渊坐在沈元昭的左手边，面带笑意的看着她们几人；沈元昭坐在她的旁边，脊背挺得笔直，眼眶还有些红，可眼睛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泪意；谢明榆坐在她的对面，烛火映在他的脸上，让她有些看不真切。
“人齐了。”沈淑渊放下茶盏，生意不急不徐，“有些事情，该说清楚了。”
“禹王进京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可他来的这样急，你们想过为什么吗？”
叶桑宁暗暗思量着，“禹王的事情她知道得不多，却也可以算的出来，他应当是早早预料到了太子的死讯。”
沈淑渊看着四人各自的神情，心下了然，便也不兜圈子了，“禹王进京的时间不对，朝堂中人尽皆知，却并未有任何一人提出异议，他进京，京中一定是有人与他里应外合。”
谢明榆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件事情他也在想，禹王进京途中走走停停是不是在等京城的信，得到了确信的情报，才入京。
沈元昭攥着袖口，声音有些紧，“姑母，惊羽查到了什么？”
沈淑渊摇了摇头，“惊羽才出发不久，青都到京城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七八天，消息传回来，还需要时间，”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叶桑宁端着那杯新沏的茶，一直没有喝，她听着沈淑渊的话，心里慢慢理着思路。
沈淑渊的声音沉了几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几件事。”她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第一，禹王与谁勾结，他进京能这样顺利，朝中一定有人替他打点，这个人是谁，在什么位置，能帮禹王做到哪一步……这些，必须查清楚。”
谢明榆点了点头。
“第二，他此次进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沈淑渊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吊唁太子是明面上的事，他这样急，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沈元昭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第三，他带进京的那支军队。”沈淑渊看着谢明榆，“你报上来的那些亲卫，不像是普通的护卫，可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是青都的兵，还是别处调来的？他究竟带了多少人进京，除了明面上的那些，还有没有埋在暗处的？”
谢明榆迎着她的目光，沉声说：“我已经着手查了，他们进京之后住在哪里，有没有别的人马，这几天应该会有消息。”
沈淑渊点了点头，又看向沈元昭。
“第四，”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却更郑重了，“元昭，你现在能拉拢多少人？”
沈元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才开口，“太医令，他是皇兄留给我的，可以信。”
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礼部尚书赵大人，在皇兄死之前，就和平王走得很近。还有吏部侍郎……”她看了叶桑宁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叶从诚，也是平王的人。”
叶桑宁端着茶盏，手指没有收紧，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听着，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沈元昭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倒是谢明榆一直盯着叶桑宁，生怕错过她一丝表情。
“太子在的时候，他们还收敛些，现在太子走了，会更明目张胆。”
叶桑宁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淑渊看着沈元昭，眼神欣慰，“你能看清这些，很好。”
沈元昭抬起头看着她，“但……除了太医令，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了。”
沈淑渊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叶桑宁看着她们，突然开口，“还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叶桑宁放下茶盏, 声音平静，“信义侯，许戟。”
沈元昭愣了一下。谢明榆的目光微微闪动, 沈淑渊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等着她说下去。
叶桑宁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盯着桌上那盏茶,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许亦书是他的儿子。”她说, 声音很轻。
沈元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本册子, 想起皇兄说过的话，想起那些被卷进来的人。
叶桑宁继续说：“那本册子是从信义侯府发现的, 太子选了他, 不是随便选的, 他们之间一定有过约定……太子帮他查儿子的死因，他帮太子做些什么，可现在太子死了, 那个约定还能不能继续, 谁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淑渊，“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许亦书这笔账，他不会善罢甘休。”
屋里安静极了。
叶桑宁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现在看似游离于朝堂之外，不问政事, 可他曾经的那些部下，还在，他在军中经营多年，根基不是一天两天能散的，这个人，有用。”
谢明榆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他想起许亦书的死，想起那些查不清的事，想起叶桑宁在书房里翻那些信时的样子。她从来不是为自己在查。
沈元昭看着叶桑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去试试。”
叶桑宁抬起头，看着她。
沈元昭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稳，“信义侯那边，我去拜访，不管他和皇兄有什么约定，现在皇兄不在了，我该去替他走一趟。”
她顿了顿，看了叶桑宁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在场的人都清楚，最适合去拉拢信义侯的人，是叶桑宁。她和陈玥的关系，她和许亦书的关系，她在那本册子里被卷进去的程度……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谢明榆知道，沈淑渊知道，沈元昭也知道，叶桑宁自己更知道。
可没有一个人开口。
谢明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看她，沈淑渊的目光在叶桑宁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着，沈元昭把话接过去之后，也没有再提。
叶桑宁坐在那里，端着那盏凉透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可以说是最合适的那个人，可她不想去。
她不想去见陈姨，不是因为陈姨对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好到她觉得那些好里，是不是也有什么别的东西。
那本册子是从信义侯府出来的，陈姨把它交给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她不知道那泪是真的，还是也是安排的一部分，她不想去想，可不得不想。
沈淑渊放下茶盏，打破沉默，“那就让元昭先去。看看信义侯是什么态度，再做打算。”
沈元昭点了点头。
沈淑渊看了叶桑宁一眼，没有再提这件事，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正要说些什么，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是紫竹的声音，“奴婢回来了。”
沈元昭转头看向门口，“进来。”
门被推开，紫竹快步走进来，先朝长公主行了礼，又看了沈元昭一眼，才开口，“奴婢跟了齐嬷嬷一下午。”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紫竹的声音不疾不徐，“她从叶府出来，提着食盒直接去了吏部，在里头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食盒还是提着的，看样子是没送出去，又原样带出来了。”
沈元昭皱了皱眉。
“从吏部出来之后，”紫竹继续说，“她去了胡记面馆。”
紫竹继续说着：“她在面馆里待了一下午，吃了一碗面，走的时候又带了一碗，装在食盒里，提回了叶府，再之后就没有出来了。”
叶桑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胡记面馆，这个名字有点熟悉，离津味轩不远，今天她和元昭在津味轩用膳的时候，那条街上确实有一家面馆，她当时没留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齐嬷嬷是青都人，她在京城没有根基，没有亲人，平日里除了叶府就是吏部，从不往别处去，今天忽然去了面馆，还待了一下午……
叶桑宁的目光微微闪动，她想起今天在津味轩遇见禹王的事，禹王也是从青都来的，他进京之后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她不知道，可齐嬷嬷去的那个面馆，偏偏就在津味轩附近。
是巧合吗？
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可又不得不想，齐嬷嬷的来历被人刻意抹掉了，她每日去吏部送饭，总要等叶从诚吃完才出来，她在叶府的身份是秦莜的陪嫁嬷嬷，可她做的事，早就超出了嬷嬷该管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