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_杂语【完结】(79)

  苍耳在他身旁趴着,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

  “别动。”苍术低声说。话音刚落,苍耳便停下了动作。

  谢明榆刚下命令,苍耳找到苍术便连夜出城, 一路上换马不换人,跑了这么两天,终于在傍晚追上了禹王的队伍。说追上其实也不太对,因为他们到的时候,禹王已经在这里了。

  苍术在心中又算了一遍,从京城到这里,快马加鞭跑了两天,禹王带着三十多号人,就算日夜兼程,最多一天走一百多里。

  可他们追上的时候,禹王已经在这里歇了许久了。

  苍术眯了眯眼,盯着驿站门口那两盏晃动的灯笼。

  “苍术。”苍耳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不知道。”苍术说。

  苍术确实不知道,但按照这个时间来算,禹王从青都出发的时间,绝对早于太子死讯传到青都的日子。

  死讯从京城传到青都最快也要四天,而禹王从青都赶到这里,按正常速度,至少六七天,但他却早早便到了这里。

  苍术没有往下想,只是盯着驿站的方向,等着。

  终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很轻,很远,但两人听得出来,那不是赶路的节奏,是有什么急事。

  两人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对视了一眼,手同时按上了刀柄。

  一匹马从官道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一身风尘,到了驿站门口翻身下马,几乎是用摔的,他踉跄了一下,随即被禹王的亲卫扶住,

  那人说了句什么,亲卫的脸色变了。然后他被带了进去。

  苍术盯着那扇门,在心里默数,数到一百二的时候,门开了,那个人出来了,又翻身上马,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随后,驿站的动静便大了起来。

  他们看见那些亲卫飞快地收拾东西,套马,装车,动作快的像是在逃命,禹王从驿站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看不清表情,他只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马车。

  车队启程了,他俩等他们走远,才从草坡上滑下来,借着夜色,跟了上去。

  “那人说了什么?”苍耳问。

  “不知道。”苍术的声音压得极低,“太远,听不见。”

  两人借着夜色继续跟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前面禹王队伍的火把在风里跳动,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

  跟了大约一刻钟,苍术忽然停下来。“不对。”他说。

  苍耳也停下来:“什么不对?”

  苍术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借着月光在地上划了几道。“咱们从京城出发两天了,跑了多少里?”

  苍耳想了想:“三百多吧。昼夜兼程。”

  “三百。”苍术说,“禹王从青都过来,到这儿多少里?”

  苍耳愣了愣,也开始算,青都到这儿……大概六百里。

  苍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他带着三十多号人,走了六百里,比咱们从京城跑三百里还快。”苍耳没说话。

  “这还不算。”苍术继续说,“他在这儿歇了许久,也就是说,他从青都到这儿,最多用了⑤天。”

  夜风呼呼地吹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苍耳的声音有些发干:“一天一百多里,还带着辎重。”苍术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禹王是在死讯传到青都之前就动身的。

  苍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又掏出炭笔,借着月光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将那张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胜。

  “我回去报信。”他说,“你继续跟。”

  苍耳点了点头。

  苍术把那个小方胜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小心那些亲卫。”他说,“不是普通人。”

  “知道。”

  苍术没再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苍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又看了看前面那支越来越远的队伍,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摇曳,像一条蜿蜒的火蛇。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跟了上去。

  夜风从北边吹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身形压得更低,借着官道旁的灌木丛掩护,和前面的队伍保持着三十丈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他跟了一夜摸索出来的。再近,就会被发现。再远,万一队伍拐弯或者分岔,容易跟丢。

  禹王的亲卫太警觉了,苍耳盯着前面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在火把光里晃动的轮廓。走路的姿势,转头的频率,换班的节奏,全都和普通护卫不一样。

  他在幽都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兵。眼前这些人,绝对是行伍出身,可禹王是先皇的弟弟,一辈子没上过战场,苍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跟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禹王的队伍停了下来,不是歇息,是埋锅造饭。

  苍耳趴在一处草坡后面,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那些人动作利落,一刻钟不到就架好了锅,两刻钟不到就吃完了饭,整个过程几乎没什么声音,只有偶尔几句简短的命令。

  吃饭的时候,有两个人端着碗走到禹王的马车旁边,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苍耳看不清那张脸的表情,但他看见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退开。

  饭吃完,队伍继续赶路,苍耳从草坡后面滑下来,又跟了上去。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苍耳不知道自己跟了多久。他只知道渴了就从路边的水沟里捧一捧水,饿了就啃怀里揣的干饼子。不能生火,不能停太久,不能让自己离开那支队伍太远。

  第二天夜里,队伍在一个叫黑松林的地方停了下来,苍耳选了一棵大树,爬上去,躲在树冠里。从这里能看见下面的营地,三十多个人,生了五堆火,轮班休息,禹王的马车停在最中间,周围是那十二个亲卫。

  苍耳盯着那些亲卫看了很久,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些人休息的时候,不是随便躺下,而是围成一个圈,头朝外,脚朝里,这是战场上的习惯,防止夜里被偷袭。

  他们在幽都的时候就会这样睡,苍耳的手在树干上轻轻攥紧,禹王到底想要做什么?

  苍耳正想的时候,营地里突然有了动静。

  苍耳立刻绷紧身体,透过树叶往外看,一个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快步走到禹王的马车旁,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车帘子随后便被掀开了,那个人钻了进去,苍耳盯着那辆车,在心里默数,数到六十的时候,那个人出来了,他走到营地边缘,翻身下马,消失在夜色里。

  苍耳没有动,果然,不到一刻钟,营地里开始动了起来,队伍又要启程了。

  今天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官道上只有禹王这一支队伍,前后都看不见别的行人。

  苍耳跟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个叫十八里铺的地方停下来。

  说是十八里铺,其实就是官道边上的几间破房子,连个像样的驿站都没有,禹王的人也不讲究,直接在空地上扎了帐篷,生起火堆。

  苍耳选了个不远不近的地方,趴在一处土坡后面,今晚的营地比昨晚简陋,那些亲卫也没有扎成圈睡,而是三三两两散在各处,可苍耳看得出来,那只是表象,他们的位置,刚好把禹王的帐篷围在中间,每个方向都有人盯着。

  苍耳盯着那些亲卫,心里一直在盘算,十二个人,日夜兼程,一路从青都跟到这里,他们没有怨言,没有懈怠,连睡觉都保持着警觉。

  什么样的人会养出这样的亲卫?什么样的人,需要这样的亲卫?

  先皇死了很多年,陛下又病了很久,朝中人心惶惶,太子新丧,局势不明,这时候,一个有先皇恩旨、能正大光明进京的皇叔,苍耳没有再往下想。

  夜渐渐深了,营地里的人开始轮流休息,火堆烧得噼啪作响,苍耳把脸埋进袖子里,闭着眼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马蹄声让他猛地睁开眼,又是那个声音,很轻,很远,不是赶路的节奏,是有什么急事,苍耳探出头。

  一匹马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和上次一样,一身风尘,到了营地门口翻身下马,亲卫立刻迎上去,扶住他,然后带进禹王的帐篷,苍笔盯着那个帐篷,在心里默数。

  这次比上次快,只数到八十,那个人就出来了,他翻身上马,又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营地里又动了起来。

  苍耳看着那些人飞快地收拾东西,套马,装车,动作比之前更快,禹王从帐篷里出来,站在火堆边,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看不清表情。

  他只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进了马车,队伍启程了。

  苍耳跟上去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第几个信使了?

  第二个,两天之内,第二个,第一个报了什么信?第二个又报了什么信?为什么每次信使一来,禹王就连夜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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