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砚辞笑着摆了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还是安阙厉害，一入仕就是户部主事。”
岑安阙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又低头扒饭去了。
叶桑宁看着卫砚辞，监察御史，这个职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偏偏是个能知道很多消息的位置。她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恭喜表姐夫了。”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午膳吃得差不多了，丫鬟们开始撤碟子。叶桑宁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偏头看了一眼叶挽宁，小姑娘早就吃完了，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表姐，”叶桑宁站起身，“我们先回去了，挽宁昨夜没睡好，让她午歇一会儿。”
岑安卿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去吧”，卫砚辞却先开了口。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酒杯，转了两转，然后抬起眼看着叶桑宁。那目光依然是温和的，嘴角依然是带着笑的，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表妹既然来了岑府，就好好住着。外面的事，自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操心。”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嘱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就好。我和你表姐总能护得了你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岑安卿看了卫砚辞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桑宁站在桌前，低头看着他。
她没有生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表情。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谢谢表姐和表姐夫了。”
这几个字说得平静极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回声都没有。叶桑宁牵起叶挽宁的手，转身往外走去。叶挽宁乖巧地跟着，没有回头。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岑安阙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目光却在叶桑宁离去的背影和卫砚辞之间转悠了两下，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第107章
夜色浓稠, 竹韵轩里只点了一盏灯。
叶桑宁坐在窗前，桌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墨已经研好了, 笔搁在砚台上, 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 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叶府的事。
密道下面那些东西金银, 兵器, 每一样都是能要人命的证据。她离开叶府之前, 特意回去看了一眼, 没有人动，既然元昭也没想到该怎么处理, 便让她来吧。
她提笔，蘸墨, 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折了起来, 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袖中。然后她站起身，推开房门, 往叶挽宁的东厢走去。
东厢的灯还亮着。
叶挽宁明日要去学堂, 今晚本该早睡的，可小姑娘还坐在桌前，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明烛在旁边替她收拾第二日要带的笔墨，抬头看见叶桑宁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姐姐？”叶挽宁放下书，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叶桑宁走到桌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盒，放在叶挽宁面前。木盒表面光素无纹, 看不出什么特别，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发簪，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木兰，花瓣薄得透光，做工极精细。
叶挽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知道姐姐不会只是来送簪子的。
簪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叶桑宁将纸条取出来，递到叶挽宁面前，声音很轻，“看看。”
叶挽宁接过纸条，打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清秀而有力，是叶桑宁的手笔。
她看得很快，看完之后，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纸条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阿姐……”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纪的沉静，“你决定了？”
叶桑宁点了点头。
“明日你们从学堂回来，大概会经过大长公主府。”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元昭在宫中，这簪子是我送她的中秋礼。今年宫中没有中秋宴，日子有些迟了，你替我问一问长公主，可不可以帮我送入宫中。”
叶挽宁低头看了看那支白玉木兰簪，又看了看纸条，将它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了盒子里，“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答应一件寻常的差事。
叶桑宁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她不知道这件事情会给挽宁带来怎么的改变，但当初同她商量的时候，对方只乖巧的说了声，“我都听阿姐的。”
叶桑宁眼神中多了丝愧疚，咬着唇，想说些什么，比如，如果现在你不同意的话，可以不这么做。现实却是，她没张开口，叶挽宁却替她说了，“阿姐，我困了。”
叶桑宁点了点头，“早点睡。”转身出了东厢，夜色里，竹韵轩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她保守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次日傍晚，夕阳将岑府的屋檐染成一片暖金色。
叶桑宁在花厅里坐了半个时辰，茶喝了两盏，终于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明烛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叶挽宁的书袋，叶挽宁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辛夷走在最后，目光警觉地扫了一眼四周，才跟着进了院子。
“回来了？”叶桑宁放下茶盏，站起身。
叶挽宁走到她面前，喊了一声“阿姐”，便不再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个细长的木盒，递还给叶桑宁。
叶桑宁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簪子还在，下面的纸条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没有一个字。
“明烛，”叶桑宁偏头看了明烛一眼，“带挽宁去洗漱换衣裳，一会儿该用晚膳了。”
明烛应了一声，牵着叶挽宁的手往东厢走去。叶挽宁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叶桑宁一眼，目光里有话，但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便跟着明烛走了。
待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东厢门口，叶桑宁才转向还站在原地的辛夷。
“长公主怎么说？”
辛夷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长公主说，她这段时间大概不会进宫。”辛夷的目光落在叶桑宁手中的木盒上，“况且这么重要的东西，她让大小姐自己给。”
叶桑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将木盒重新打开，把那张无字的纸取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扔掉，而是小心地折好，重新放回了盒中，压在那支白玉木兰簪下面。
她合上盖子，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辛夷，你先下去吧。”
辛夷行了一礼，退出了花厅。她走得不快，脚步却很轻，像是知道大小姐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花厅里只剩下叶桑宁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看着手中那只木盒。
长公主没有拒绝，那边是同意了。
叶桑宁将木盒收好，起身出了花厅，往岑安卿的院子走去。
岑安卿正在房里对着一本绣样册子发愁，见叶桑宁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招呼她坐下。
“桑桑，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几样绣样，哪个好看？我想给砚辞做件新衣裳，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
叶桑宁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绣样，没有接话，而是在岑安卿对面坐下，直接开口道明了来意，“表姐，明日我想出府一趟。”
岑安卿愣了一下，放下绣样册子，关切地看着她，“出府？去哪儿？要不要我陪你去？”
叶桑宁摇了摇头，“叶府那边还有些东西要拿，之前走得急，落下了。我带挽宁和辛夷她们几个去就行了。”
岑安卿皱了皱眉，不放心地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要不我陪你去吧。或者我让府里的下人跟着，你一个人带着挽宁，万一有什么事……”
“表姐。”叶桑宁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坚定，“真的不用。就是去取些东西，很快的。我们五个人一起去，够了。”
岑安卿看着她执拗的神情，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跟姑母一模一样。”她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又宠溺，“行吧，那你自己小心些，早去早回。”
叶桑宁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告辞，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表妹明日要出府？”
叶桑宁和岑安卿同时转头，看见卫砚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像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听见。
岑安卿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随口答道：“桑宁说叶府那边还有些东西要拿，我让她早去早回。”
卫砚辞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眼看着叶桑宁，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少拿什么了？”
叶桑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得体而疏离，“一些小玩意儿而已，之前走得急，落下了。”
卫砚辞将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