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95)

  他没说王爷会生气。

  但是苏无苔懂。

  她捏着佩玉起身,默默回到金辂车,无意识抱紧小兔子,小兔子吱吱叫,似被她困得难受。

  苏无苔想了想,抱它下车,撒手放它离开。

  她和小白兔,总要放生一个。

  山涧旁,赵抚衡沉眸定定凝视苏无苔,余光瞥见兔子一瘸一拐,蹒跚跳走,山涧水沫溅到手指,指尖骤冷,冷得彻骨,他有一瞬间的耳鸣,脚下地面似乎微微塌陷。

  小白兔被放生。

  无力往高处攀躲,他一头钻入草丛,朝低洼的河滩草地腾挪,方到河边,采诗官折腰捉住。

  好心的采诗官找到苏舟行。

  “苏大人,瞧这兔子精心侍弄得,恐怕也就王妃娘娘有这闲情雅致。所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采诗官幽幽打住。

  苏舟行忙不迭接过,拥搂入怀。

  ——

  午膳过后。

  未时初刻。

  出巡队伍重新启程。

  赵抚衡骑马没有再上车。

  苏无苔独自在车上,盯紧车门,确认不会有人半道爬上来,她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担忧起宫爹。

  宫爹昨夜病得那样重,不知病情有没有好转,就算好转,也经不起连夜随队奔赴前站。

  王爷就是在折磨宫爹。

  瞥一眼赵抚衡平素坐惯地位置,她挪到靠窗最远处。

  林风穿过车窗,吹桌案上纸张哗啦啦作响。

  她现在写“苏无苔”三个字已经有模有样。

  铺开纸笔,凭借记忆,苏无苔在纸上一笔一划,连勾带画,涂涂抹抹,复刻玉华山上、宫爹握着她的手写下的五个字——抚衡与卿卿。

  她不确定是否完全正确,手指在未干的抚衡二字上摩挲,反复摩挲。

  宫爹叫抚衡,她是无苔,抚比无多一个“手”,感觉有点微妙,就像宫爹在抚摸她、护着她一样。

  宫爹确实始终护着她。

  苏无苔想起玉华山,仙鹤、桃花、女道、姑母,那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隐隐约约,她记起宫爹握她的手执笔,给酒坛子题字封坛。

  手掌的薄茧、掌心的温度,包裹她小手的力度,还有运笔的力道,苏无苔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宫爹下巴擦着她发顶那将落未落的感觉……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那样清晰,那样熟悉,那样……苏无苔的手指突然蜷曲。

  好像。

  宫爹握她手写字,和王爷握她手教她写字的感觉,好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无苔摸着抚衡两个字,指尖点染墨迹,脖子机械地转动,她的脑子乱了。

  之前在钟楼是不是也有这种错觉?

  王爷与宫爹身形相似,手掌都有薄茧……

  宫爹的风帽只露出下巴,那下颌弧线走向,苏无苔随手就能画出来,她当真就提笔吸墨,一笔勾勒出来。

  一条下颌线,围住抚衡与卿卿,她放下笔,沿着墨迹抚摸,这样的轮廓,这样的弧度,昨夜……她好像摸过……炽热,坚硬,很好摸……

  不。

  不可能。

  苏无苔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摇头否认——王爷一点也不像宫爹,宫爹对她很好,王爷对她很坏,王爷和宫爹一点都不像,根本就是两模两样。

  亲笔写下的字,莫名烫手,扎眼。

  苏无苔迅速离开桌案,背脊抵拢车厢,侧目看向窗外。

  冷风抚面,她闭眼不敢直视。

  ——

  黄昏时间,抵达连云驿。

  随行朝臣属官落轿下马,恭候赵抚衡先行。

  众目睽睽,赵抚衡还是要维护苏无苔颜面。

  他可以开门伸手去接,但是眼前恍惚掠过昨夜温存,无苔几乎被他折腾散架,赵抚衡心头一软,嗒一声踩上轿凳,上车去接。

  见他来,苏无苔不语,沉默对峙。

  低眉顺眼,但是宁折不屈。

  车厢里冷得叫赵抚衡蹙眉——车外钟鸣鼓乐,他是万众臣服的帝国亲王,车里,他要看无苔的脸色,他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一辈子不曾如此憋屈,她却从未给过一个好脸色。

  他对她的纵容,已经哄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赵抚衡想干脆收回这一切,别过目光不再看苏无苔,未料桌案上白纸黑字,写着——抚衡与卿卿。

  她写他的名,认他给的卿卿。

  抚衡与卿卿。

  赵抚衡想到玉华山与她一道酿酒,心头蓦然一软,闭眼摇头吐一口闷气,抱她下车。

  进驿站,入正厅

  用过晚膳,赵抚衡照例接见地方官员。

  今日除却民间风物,地方进贡一枚夜明珠,赵抚衡瞧见那珠子,眼前闪现苏无苔的脸,一下子心不在焉。

  后厅,苏无苔去寻孙太医。

  孙太医说宫爹去往前方驿站,现在驿站到了——宫爹呢?

  揣着一点微弱的希望,苏无苔去找他。

  然而孙太医早就躲远,有多远躲多远,晚膳都没吃,带上小徒弟,师徒俩爬到驿站后方的野山,严肃采药。

  苏无苔扑了空。

  这个结果她没有太意外,她想王爷不许她见宫爹,那自然就见不到,王爷言而无信,为难她,她不能为难孙太医。

  就这样挨着吧。

  苏无苔团在卧房软榻,恹恹地泄了气。

  “小姐,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荇芝瞧着外头天色未暗,蹲到她面前:“河对岸是云台观,小姐还没逛过宫观吧?云台观的神仙极灵验,小姐有什么心愿可说与神仙听听,保不准就会实现。”

  求神这种事,苏无苔从前没听过。

  骤然听闻可以实现心愿,她抬起眼皮,瞥一眼房门方向,不确定能不能出去走动,会不会给荇芝惹麻烦。

  “没关系,奴婢陪您去。”荇芝低低追加一声:“奴婢也想去。”

  “唔。”苏无苔点头,随她出门。

  程玄义听闻娘娘要出门,亲自领近侍随行。

  一出门,山涧轰鸣。

  连云驿地处险峻,因而占地不大,只有赵抚衡率王府属官入住,余下数百人皆居住在临时征用的云台观。

  一座石桥相连,云台观在山涧对面。

  石桥被涧水氤湿,荇芝小心翼翼搀扶苏无苔过桥。

  没成想海东青突然从桥下冒头,继而一跃蹿至苏无苔跟前,将一条白生生的小鱼扔到她面前。

  可怜的小鱼在苏无苔面前,绝望地打挺蹦跶,在石桥拓印鱼鳞和鱼尾的纹路。

  “噗嗤!”苏无苔抱住海东青,破颜而笑。

  五鹰坊喂幼鹿,王府喂野鸭,山里给兔子,现在又抓鱼……海东青是怕她饿肚子,永远都护着她,想着她。

  宫爹不在,宫爹的大鸟还在。

  苏无苔搂着海东青,终于感到一丝暖意。

  小鱼啪嗒啪嗒乱跳,苏无苔抓住它。

  “林子里不能飞,你也很难受吧,来,我喂你吃。”

  她歪头一笑,海东青张嘴撕咬。

  荇芝站在一人一鸟身后,眸色丝丝缕缕泛黑。

  海东青吃鱼,撕吧撕吧吞咽,滴滴答答,吃了苏无苔一手血。

  她毫不在意,掏手帕擦了,海东青又一个猛子扎下桥。

  “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去云台观吧。”荇芝催促,目光投向对岸,眼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好。”苏无苔冲海东青摇摇手帕,约它一会儿再玩。

  桥对面,云台观依山而建,从山门开始,抬头是走不完的石阶。

  荇芝搀扶苏无苔,一路介绍宫观,从建筑到神像,各种传说典故,慢慢地一路攀爬,穿过一重一重殿宇,她似乎是刻意引路,来到斗姆元君殿。

  程玄义照例领近侍在殿外恭候。

  殿中,三眼四头八臂的斗姆元君,巍巍安坐莲台。

  莲台置于地面,神像手持的日月弓戟高至殿顶,身披红帔的斗姆元君,高大巍峨,与殿等高,垂眸渺小纤细的苏无苔,目光冷峻中带一丝悲悯。

  迈过高高的门槛,苏无苔一入殿便被神像吸引,无声与之对视,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久久移不开视线。

  在她身后,荇芝凝望神像面容——那张脸虽然巨大,眉宇间却有几分像苏无苔。

  “这座神像,是照宸妃的形象塑造。”荇芝娓娓说道:“前方即将抵达的武县,也是因为宸妃姓武,才由天子下令,改名武县。”

  苏无苔耳畔,荇芝的声音很近,又似乎逐渐渺远。

  香烟缭绕。

  光线昏昧。

  神像低垂悲悯。

  “宸妃本命武望舒。武县毗邻国境,挨着逻些国,早年逻些常越边犯境,因而武家人不论男女,都是文武并举。

  宸妃年少时,也曾在这茫茫大祖岭中攀缘行猎,她是那样聪慧明媚、飞扬恣肆的女子,后来武家老爷公子在京城任职,她去探亲,暂居京城就那么短短……短短半个月时间,她被武德帝看中,强行纳入后宫,自此困在京城,就如这神像困在殿宇,一世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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