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92)

  霎时间,武德帝与秦王的形象交织重叠, 荇芝熬红的双眼目眦欲裂——这个畜生, 跟武德帝一样禽兽不如,对大小姐母女一样的强占欺骗,不择手段!

  “禽兽的儿子也是禽兽,一脉相承的赃血!”荇芝昂着头,冷嘲热讽。

  近侍充耳不闻,抬来一张椅子。

  赵抚衡落座,屏退左右。

  “孤与无苔已经和好, 你最好不要生事。”他警告。

  “哼。”荇芝冷笑,高高扬起下巴刀锋一样对准赵抚衡,“大小姐也同你父皇和好了,你要不要猜猜看,大小姐复宠后会做什么?”

  做什么。

  自然是护着无苔, 报复母后。

  赵抚衡不想纠缠上一辈的事, 他只要无苔, 只要无苔好端端在他身边。

  为此,他不能对无苔的人的出手,纵使荇芝突破底线, 也只能妥协、姑息。

  “好好照顾无苔, 收敛异心, 孤既往不咎。”

  “异心是什么?”荇芝并不接受施舍, 还是嘲讽:“我们不过是照小姐的意思行动,小姐在玉郎轩选谁,我们就支持谁, 下一站是武县,我们一定会带走小姐,你没有任何胜算。”

  再度听到玉郎轩,赵抚衡脸色微变,当时无苔为什么选择跟苏舟行走,他没来及问。

  但无苔确实在苏舟行现身那一霎,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这件事不足以动摇无苔在他心里的清白,却仍是一道阴影,一根毛刺。

  情绪微微波动,赵抚衡意识到荇芝在故意激怒,他克制怒意,支颐揉了揉眉骨,道:“孤才是无苔唯一的生路,这世上除了孤,无人护得住她,宸妃自身难保,无苔唯有在孤身边才最安全。至于那个苏舟行,宸妃敢选,孤一定让她后悔。”

  说罢,赵抚衡起身离开,吩咐放了荇芝。

  荇芝看着黑洞洞的房门、夜风中摇晃的灯笼,灯光摆荡,她浅色的影子在墙上左右移动。

  赵抚衡不会为难她,这点她毫不意外——男人就是有这种鬼迷心窍的时刻,她早就见识过。

  当年,武德帝也说过类似的话:“前朝后宫,谁敢说你半个字,朕灭他们九族,月儿,朕一定护你周全……”

  而后,朝臣后妃九族的血,血溅五尺、涂满立政殿,大小姐骨肉分离十五年,在冷宫禁足十五年,谁也没护到她周全。

  小姐的活路绝不在宫廷,帝王薄情,宫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姐必须走,越远越好。

  ——

  回房路上。

  近侍汇报采诗官与文安县主分别接触过白弥王,且白弥王一众还在私下议论天女。

  赵抚衡听闻,举目仰望苍穹。

  良久,目光坠向横亘南方的大祖岭。

  明日就要进山,山路崎岖,易藏埋伏,过了武县即入宁国,这一旬,宁王和东宫必定会有所行动。

  “明日起,”赵抚衡吩咐:“含章郡主的马车挪到金辂车后方,宁王若有异动,先用郡主填坑。”

  “是。”

  回到卧房。

  赵抚衡解衣上床。

  体温逸散,苏无苔循着气息团进他怀里,小脸埋进他的胸口。

  赵抚衡无比受用,拥着她,心底那点被迫释放荇芝的不悦,倏忽释然。

  清晨,苏无苔早早醒来。

  还没睁眼,她满脑子记挂宫爹重病,宫爹浑身是汗,身体滚烫如火炭,也不知孙太医的汤药是否见效。

  苏无苔耳畔萦绕她和宫爹的约定——“宫爹好好休息,约好了,我明天来看你。”

  明天到了!就是现在!

  她莫名感觉身子重,伸懒腰都抬不起胳臂,弹开眼皮——她蜷在王爷怀里。

  一瞬间,昨夜潮水涌来,她微微泛红的肩膀哆哆嗦嗦,回忆起昨夜亲密——王爷嗓音嘶哑,一声比一声碎,在她耳畔说“对不起”。

  禁苑汤池的水,拍拍打打一整夜,从京城满溢而来,漫过驿站的床榻,氤氲水雾缭绕,将上巳节的日光揉入昨夜帷帐。

  当王爷汗湿的额头抵住她,失控的瞳孔涣散一般只剩深渊,苏无苔也被身体深处的隐秘战栗湮没。

  那种是一种让她后脊骨骼颤抖的寒意。

  此刻,她和赵抚衡拥在一起,十指紧扣,相互枕着对方的头发,沾染彼此的气味。

  苏无苔闭起眼睛感受这一切,感到匪夷所思的沉沦和畏惧,那种极致的愉悦本能地让她恋恋不舍,流量往返,还想要,现在就想。

  但是宫爹在等她,宫爹生病了,需要她照顾。

  苏无苔轻轻尝试从他掌心抽手,他酣眠中也握得极紧,手指贴着他掌心抽起来发涩,一动就卡顿。

  这种从他身边抽离的感觉,让苏无苔心底生出茫然与忐忑——她好像有点舍不得与王爷分开,可是她还要去找娘,爹也没有消息,她不能留在王爷身边,应该带着宫爹和荇芝离开。

  她不应该犹豫,但是这一刻,被王爷的体温和怀抱包裹的此刻,她居然恍惚产生动摇——她昨夜抱怨王爷,王爷没有凶她,还跟她道歉,王爷没有想象中那样坏,那……

  那她是不是可以请王爷帮忙找找娘?

  王爷是皇后的儿子,皇后将她从娘身边带走,如果王爷肯帮她找……王爷无所不能,说不定可以把躲起来不见她的娘挖出来。

  请王爷帮忙……吗?

  可以吗?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苏无苔害怕,她从来也没想过求人帮忙,指望一个人,把希望放到别人身上,会得到什么结果,苏无苔不知道,她想象不出来。

  几许挣扎过后,她想到宫爹,决定先去照顾宫爹,再问问宫爹能不能相信王爷。

  轻手轻脚地,她从赵抚衡的怀抱抽身,摸到床沿正要下去,赵抚衡拦腰一把捞回,重新将她收入怀抱。

  模模糊糊中,赵抚衡察觉到她逃离,一霎反应过来她要去找宫爹,彻底清醒,惊出一层冷汗。

  他醒了,但是宫爹消失了,他无法面对无苔,只能将她搂回来,搂紧,佯作未醒,如此便不用知晓她要去做什么、寻什么人,不用回答她的问题。

  宫爹在无苔心里,不是残缺不全的太监,而是完完整整的男人。

  赵抚衡记得昨夜相见,无苔踮起脚喂宫爹吃糖,她的手指触到他唇瓣,微微瑟缩,顺着他下颌线滑下,似乎有无限眷恋。

  她喜欢触碰宫爹,念念不忘地盼,盼到了就亲亲热热地抱,宫爹病了,她悉心照顾。

  她甚至毫不避讳,愿意伸手为宫爹做那种事。

  在她心里,宫爹是男人吗?

  赵抚衡不确定。

  心跳,逐渐加速,拥抱越勒越紧,紧到骨头陷入苏无苔肌肤,臂骨磨肋骨,硌得她生疼。

  苏无苔吃不住这疼楚,只是王爷没醒,不敢惊扰,她咬唇忍耐着,等他呼吸逐渐平稳,才再次尝试——挣开他怀抱,拿开他手臂。

  她想走。

  离开他去找宫爹,找别的男人。

  赵抚衡忍不下一点,强横禁锢更严,唇瓣贴着苏无苔耳尖,呢喃好似未醒:“要去哪里?”

  “去看宫爹。”苏无苔见他终于有点醒了,高兴地说:“宫爹病着,我放心不下,得去看他。”

  去看,也是扑空。

  赵抚衡心知肚明,担心暴露,也无法解释,甚至就是不想让无苔去见,他不撒手,继续在苏无苔耳边呢喃:“不要走。”

  沙哑低沉三个字,像一阵滚烫又急速失温的风,拂过苏无苔心尖,心尖微颤。

  苏无苔怔忪,挣脱的动作无意识停顿,她从未听过王爷这样——声音里带着抖。

  王爷的声音在抖。

  这声“不要走”过分低沉,好像穿过看不见的屏障,让苏无苔看到自己从母亲身边被带走的画面——她的右手腕一定淋淋漓漓在滴血,她一定啼哭不止。

  她想娘一定撕心裂肺在喊“不要走,不要带走我的无苔,无苔不要走……”

  可是她依旧被带走,离开了娘,被扔到孔嬷嬷的老宅,扔到阴影里,在黑暗中领受无穷无尽的煎熬等待。

  她想娘一定那样喊过。

  但是现在拥着她的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将她从玉郎轩抓回来困在身边,他这样对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苏无苔不明白。

  或许,王爷没醒,只是在做梦,说梦话。

  他拥着她,在她耳边说这样的梦话,让苏无苔放心不下,觉得好像不能撇下他不管。

  床帷里,赵抚衡装睡,苏无苔没有惊动没醒的他。

  拥抱越收越紧,卧榻上只剩死寂。

  沙沙沙,远处驿卒扫地。

  嗒嗒嗒,马厩里骏马蹬蹄。

  嗡嗡嗡,血液在苏无苔的感官中流淌。

  赵抚衡因她的停留而欢喜,脸深深地埋进苏无苔颈窝,手臂收得更紧。

  晨光一点点透过窗棂,寸寸浸入,驱逐黑暗。

  光熙幽微,但势如破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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