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61)

  左侧殿门歪斜,月光落入一个白色三角,就着那点月光,她继续听外面的动静,咬手腕上的死结。

  死结越咬越紧,浸润唾液,渐渐生出血气,苏喃巧啃出血腥味,舌尖打颤,猛然想起王爷浑身是血地杀来,用鲜血淋漓的手将她捆绑。

  帔帛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苏喃巧再也下不了嘴。

  靠着殿门,她颓然蜷坐,两手垂在地面,一动不动。

  门外,赵抚衡在晨曦初露之前,等来了太监总管——高思恩。

  宫灯摇曳,高思恩微微颔首:

  “王爷,圣上召见。”

  赵抚衡缓缓起身。

  “还请王爷绕行梁国公府,接文安县主一道入宫。”高思恩补充。

  守在一旁的程玄义不禁在袖中攥拳——圣上此举何意味?不迎文安县主,就要治昨夜血洗玉郎轩之罪?

  “王爷,”高思恩轻声提醒:“圣上苦心,莫敢轻负。”

  听言,赵抚衡袖中那血迹斑斑的手,徐徐抚上殿门,又从殿门拿开,双手交叠躬身,道:“请高公回禀父皇,近日旧疾加重,稍带贵女,多有不便,请父皇恕罪。”

  “王爷——”

  “谢高公提点,孤王沐浴更衣,随后入宫。”

  赵抚衡抬手,示意程玄义送客。

  门外对话,在殿内轻轻回响。

  苏喃巧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没听到殿外沉沉离去的脚步。

  ——

  延英殿。

  武德帝在早朝之前召见赵抚衡。

  隔着御桌,武德帝不再是那个会前倾龙体,满目慈爱的父亲。

  为熄父皇怒火,力证他是重病而非为苏喃巧抗旨拒婚,赵抚衡没带任何苏喃巧的东西,放任头风症发作。

  从前不欲示人的痛苦,现在成了保护苏喃巧的伪装,赵抚衡承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整个人憔悴不堪。

  连日有武昭仪陪伴,武德帝看赵抚衡的眼神,从炽热的舐犊,转为审视。

  武德帝忍不住想,若是他和月儿的儿子,是否会比衡儿更优秀?

  月儿远胜窦氏,月儿的孩子,才是他最想要的太子。

  十六年前如此,而今初心未改。

  倘若月儿无子,难保百年安稳。

  为了月儿,有些路应该早早铺起来。

  “连日里胡闹,闹够没有?”武德帝倚靠龙椅,冷声冷气。

  “儿臣知罪。”赵抚衡认错,但不跪。

  “朕是该治你的罪,尤其你养的那个祸水,早该就地正法。”武德帝龙目微眯,话锋一转,又道:“但是武昭仪说你是‘子肖父’,朕以为有几分道理,你以为呢?”

  “娘娘抬举儿臣。”

  “那你就要铭记于心。”武德帝放慢语速,“武昭仪是你半个母亲,你为帝国征战,她对你赞许有加,朕有意复她妃位,你以为如何?”

  武德帝的目光沉沉落到赵抚衡身上。

  十六年前,他废了赵抚衡的母后,赵抚衡用十二年的军功将窦氏重新扶上后位,也将月儿困在垂光殿冷宫。

  从前他病着,武德帝总是怜爱,现在他病情好转,武德帝总觉得月儿这些年吃的苦,他这些年见不到月儿的思念,都是衡儿一手造成。

  身为帝国皇子,衡儿无可挑剔。

  身为儿子,衡儿也该懂事。

  赵抚衡听出父皇的意思,父皇要他表态支持武昭仪复位,让他与母后离心,母后失却他支持,就无法对武昭仪咄咄相逼。

  作为交换,他搜东宫、血洗玉郎轩,还有苏喃巧的命,就可以按下不表。

  父皇看准他犯错,逼他就范。

  “父皇。”赵抚衡躬身,依旧没跪:“儿臣在外多年,不知当年娘娘因何被褫夺封号,降为昭仪,倘若娘娘无过,或已查清缘由,复位理所应当,前朝后宫不应有半句怨言。”

  赵抚衡不点头也不拒绝。

  龙椅上,手掌微抬,武德帝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仅会饮马阴山,还巧舌如簧。

  “儿臣不孝,不能为父皇分忧,恳请父皇准儿臣外出历练。”赵抚衡微微抬眸,看一看武德御桌上的奏疏,道:“春来农事最重,水务要紧,宁国控扼帝国南部水源,儿臣愿前往巡视水务,为父皇分忧。”

  听到宁国。

  武德帝眉眼凌然,坐直龙体。

  宁国势大,以管控水源挟制帝国南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渐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削藩势在必行,只是宁国羽翼已丰,武德帝没有十成把握,不愿轻举妄动。

  看着十二年来打遍四邻,重铸帝国版图的儿子,武德帝不禁又倾向他:“衡儿主动请缨,愿往宁国?”

  “儿臣愿竭尽所能,为父皇分忧。”

  “好!”武德帝非常高兴,起身绕到赵抚衡跟前,“是朕的好儿子!”

  拍拍赵抚衡肩膀,他高兴得紧,从前每次收到赵抚衡的战报,他都高兴。

  身为父皇,他骄傲儿子勇武无敌,用兵如神。

  身为帝王,权柄之下,疆域无限扩张,威加四方。

  衡儿满足他对臣子和儿子的所有期待。

  衡儿,极好。

  武德帝重重捏一把赵抚衡肩膀:“昨日之事,是东宫与秦王府彻查番人细作,朕会为你处理干净。去,回府好生准备,朕不日就给你下旨。”

  “儿臣,谢父皇隆恩。”

  赵抚衡躬身告退。

  离开延英殿,沐浴晨曦,他暗松一口气。

  京城是非之地,带苏喃巧外出暂避,才能护她周全。

  不是她。

  赵抚衡眯了下眼睛,更正:药,保药无虞。

  行至下马桥,赵抚衡打马回府。

  桥上,文安县主薛玉壶的车驾缓缓驶来,来应窦皇后召见。

  高头大马与堂皇车轿擦身。

  薄薄一层车帷外,显出赵抚衡的天骄英姿。

  “小姐。”侍婢轻轻揭帘:“那位就是秦王殿下。”

  文安县主轻抬羽睫,美目流波,窗外潇洒风流,一闪而逝。

  ——

  裴叔夜府邸。

  一名黑衣人叩门。

  裴叔夜正严审荇芝。

  原本,因为荇芝说出许多武家人才知晓的信息,裴叔夜已经相信她和苏喃巧是武家亲属,暂居武昭仪故居。

  但是昨夜玉郎轩闹一场,赵晏清一封密信,让裴叔夜意识到:那个酷似月儿的丫头,居然就是赵抚衡的女人。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非常蹊跷——赵抚衡的女人是武家人。

  这怎么可能?

  除非武家在谋划什么,背后甚至还有月儿参与。

  裴叔夜决心弄清原委。

  但是黑衣人来了,给裴叔夜带来一张纸条。

  纸条展开,是月儿的笔迹,上书两个字——「放人」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放人」,唯有命令。

  裴叔夜没有半点犹豫,立刻释放荇芝。

  救回荇芝,黑衣人赶往秦王府。

  ——

  秦王府戒严,蚊蝇不得出入。

  黑衣人翻墙而入,近侍目耀寒芒,冷冷监视。

  不抓,是因为赵抚衡离府之前曾经吩咐:“若有人来寻——,许见,不许带走。”

  那个说不出的称呼,所有人都听懂:“若有人来寻娘娘,许见,不许带走。”

  王爷对娘娘,终究是宽宥开恩,一纵再纵。

  近侍默许黑衣人行动。

  苏喃巧一个人在偏殿里,瞳孔涣散,呆呆站立。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又是如何醒来,只是醒来过后,日光从破门破窗和破墙照进来,她终于看清地面的碎屑,看清楚她身在何处。

  捆绑一夜,她两手肿胀发麻,靠手臂支墙站起,靠在殿门,她认出来——这是她和王爷之前居住的地方。

  华美宫殿,满目疮痍。

  殿门、桌案、妆奁盒子、衣橱、妆镜、床架……目之所及,全部倾斜歪倒,遍布剑痕。

  满地都是碎屑碎渣,还有她穿过的衣裳,睡过的锦被,撕得粉碎。

  粉碎了,苏喃巧还记得,王爷看书的躺椅,王爷睡过的软榻,王爷掀过的床幔,王爷挂锦袍的桁架,王爷把她摁在上面,从身后压住她两手,留下四个模糊掌纹的床屏,王爷塞在她腰下的枕……

  碎了,破了,全毁了。

  苏喃巧怔怔看着,脖颈间又浮现被王爷勒死一般的剧痛。

  眼前这一切,仿佛是王爷没有勒死她,将所有怒气倾泻而出,勒死了这座偏殿。

  王爷那么生气?

  是因为她唤他表哥?

  一定是吧。

  苏喃巧知道。

  她当时也觉得不该那样唤,王爷就是王爷,她想要夜夜抱着一起睡觉的人是王爷,不是表哥。

  她想要的是王爷的身体,王爷的怀抱,王爷的气味,她只是太想爹娘,才会那样做。

  若是,若是有人在她和王爷搂在一起睡觉的时候,指着王爷说是表哥,她也是要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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