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56)

  他只知道他拒绝父皇赐婚、顶着母后的压力,冒塌天的风险将她护在身边,容忍她心有旁骛,姑纵她一身反骨, 对她百般好, 千般宠。

  她就这样回报他, 把他当别的男人睡,一有机会就逃跑。

  他恨。

  恨自己,也恨苏喃巧, 恨她没有心却在心里藏一个表哥。

  雨不止。

  剑不停。

  一起甜蜜共寝的偏殿, 一片狼藉, 无声哀嚎。

  ——

  东宫与秦王府满城搜索。

  苏舟行带着脖颈上的五指印, 抱着琴,到苏家前庭抚琴。

  表妹刚来苏家的时候,他们曾有过几日快乐, 他教表妹识字,表妹听他抚琴。

  苏舟行至今还记得,表妹第一次听他抚琴的时候,眼中歘地亮起两盏灯,莹莹望住他。

  两手捧脸,她痴迷他,心爱于他。

  如今表妹失踪,只有他的琴能将表妹唤回来。

  表妹无处可去,一定会来找他,他才是表妹此生挚爱,唯一的依靠。

  苏舟行坐地抚琴。

  水米不沾,他闭上眼睛,坚信会在琴音里听到一声“表哥”。

  届时,他会睁眼,将她拥揽入怀。

  ——

  小院。

  苏喃巧昏昏沉沉,两日未醒。

  黑衣人守在床前,喂浆水,喂汤药,为她温补身子。

  凝视这张与大小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前尘往事浮现——

  十五年前,大小姐发现有孕。

  当时大小姐可以选择跟武德帝同床,将孩子记在武德帝身上,那样的话,小姐一出生就是金枝玉叶,公主之尊。

  但是大小姐最终没有那样做,大小姐太骄傲了,她的自尊不允许她低头,当时大小姐做好一尸两命的决定,暗中联系老爷和公子,让他们提前离京避祸。

  没想到千防万防,防住武德帝,没防住皇后派来的刺客,刺客发现秘密,皇后以武氏全族要挟,硬生生将小姐夺去。

  这些年,她们从未停止找寻,没想到小姐被藏得那样严密。

  直至杜贵妃来请大小姐出山,提及秦王身边的女人,是皇后宫中的嬷嬷抚养长大。大小姐顿时有所怀疑,命她们前去确认营救,同时万不得已,只能复宠应对小姐身世暴露的风险。

  大小姐能做的,只有保小姐平安,而她们的任务,是带小姐离开京城,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不被任何人知晓,甚至不能告诉大小姐。

  离京,只要离京,一切就能尘埃落定。

  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但是这只鸟。

  黑衣人凝视海东青,这只鸟是秦王的眼睛,必须处理掉。

  海东青咕噜噜正在睡觉,羽翅展开一半,似搂着苏喃巧。

  苏喃巧沉在梦魇,有道缥缈白影飞来飞去,她拼命追逐,用尽力气,却只能很偶尔地触到一角袍,只是一触,那袍角就倏忽从指尖飘走,抓不住。

  梦中的追逐,耗尽体力,苏喃巧筋疲力竭,黑衣人感觉不能再这样昏睡下去,却怎么都唤不醒。

  海东青察觉到黑衣人的焦虑,抖动羽毛醒过来,尖喙轻轻摩挲苏喃巧手心。

  苏喃巧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听到“咕噜噜”的声音,缓缓睁眼——果然是大鸟。

  可是大鸟怎么会在?难道她又回到王府,在王爷身边?

  想到王爷的脸,苏喃巧心里涌起一丝悸动,曾经她好像也这样昏睡,醒来王爷就在她床边,守着她,看着她。

  她惊觉自己竟然并不讨厌王爷,甚至很想看看他是不是还在掐额头,站不稳,他眼睛那么红,现在可消散些?

  她好像在担心王爷。

  苏喃巧猛然意识到这点,心下怪异,不愿继续深思。

  拥着海东青坐起,她看看身边陌生的环境,床前不是记忆中的王爷,是昨晚的黑衣人。

  “奴婢荇芝。”黑衣人介绍自己的名字,“日后就由奴婢照顾您饮食起居。”

  听她这样说,苏喃巧抿了抿唇,还是问:“母亲何时来看我?”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荇芝只能沉默以对。

  苏喃巧失望至极,搂着海东青,恹恹地不起床,打不起精神。

  日落月升的时间流逝中,苏喃巧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从前她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靠齿痕和一个念想,活到现在。

  现在她确认那不是影子,她有爹娘。

  可是影子不可触碰她能忍耐,爹娘明明存在,明知她就在这里,明知她想见他们,却不现身。

  这种折磨比从前的不确定,更苦涩,更锋利,被忽视抛弃的感觉,更清晰,甚至无法反驳。

  她早就原谅了他们,原谅他们护不住她,将她丢在外面受苦。

  整整十五年,她从没怪过他们。

  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她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这种做法,跟不要她可有任何区别?

  苏喃巧无声质问,不知道该质问谁,默默泪流满面。

  搂着海东青,想到王府的宫爹,她想起还没跟宫爹告别。

  宫爹会不会担心她?

  或许宫爹才是世上唯一关心她,对她好的人。

  糖狮子、钟楼、玉华山,她所有的快乐,都是宫爹给予。

  苏喃巧问荇芝要来一个荷包,绑在海东青脚脖子,想了想,她又要来一颗糖放进去。

  “你跟宫爹说,我在一个有糖吃的地方,叫他不要担心我。”苏喃巧哭着放飞海东青,“去吧,去找宫爹。”

  ——

  秦王府。

  赵抚衡的头风症史无前例地发作。

  从前子时才有的症状,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持续爆发。

  因为头风症的缘故,十二个时辰又被无限拉长,每时每刻都是地狱,赵抚衡被反复烧穿碾碎,恶化为厉鬼。

  全府上下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掘地三尺搜索苏喃巧。

  之前的六名太医被罚军杖驱逐,好在另一名在外游历寻找神方的太医——孙镝及时回京。

  孙镝重烧地龙,重燃香料。

  椒房寝殿重新启用,赵抚衡从残破的偏殿搬回去,由孙太医贴身照料,重新服药。

  秦王府变回药罐子,赵抚衡重回活死人状态。

  孙太医在外游历,新学许多方子,试各种手段,他原本自信满满,未料竟无法缓解分毫。

  煎熬搓磨中,时间仿佛在赵抚衡身上停滞。

  直至海东青飞回来,落到床前,赵抚衡看到它脚脖上的荷包,艰难掏出里面的糖,眼神瞬间阴鸷。

  这是给宫爹的糖,不是给他。

  赵抚衡心尖滴血,心口锐痛——她逃了还惦记给别的男人送糖!

  找死!

  “啪!”赵抚衡狠狠砸远。

  海东青转动鸟脖子,眼睛眨了又眨。

  孙太医捡回糖,他这两日已经听说苏喃巧的事,程玄义也悄悄告知他苏喃巧能压制头风症的秘密。

  “娘娘这是牵挂您。”孙太医擦了擦,重新把糖送到赵抚衡跟前,“娘娘若在,定然也希望您快些——”

  “出去!”

  “是。”

  孙太医将糖放在床边矮几,躬身退走。

  殿门开合,风起又落。

  赵抚衡闭上眼睛。

  荷包逸散淡淡的清香,是她身上的气味,赵抚衡一闻便知。

  清香里,微微泛出苦涩,这味道赵抚衡尝过,他尝过她唇角的泪,吻过她眼中的热气。

  丝丝缕缕的苦,让赵抚衡眼前浮现苏喃巧的脸——她用抹过眼泪的手指塞入糖果,绑在海东青身上。

  她哭了。

  她哭什么?

  离开他,她不快活吗?

  哭给谁看?

  还有谁会在乎她的眼泪?

  赵抚衡感到厌倦,眼前却浮现她哭红哭肿的脸,心尖酸疼。

  她怎么又哭……

  意念没动,手先动,赵抚衡解下荷包,无意识放在唇畔,没想到这只荷包,居然能缓解头痛。

  得了荷包的药效,赵抚衡的手似被蛊惑收买,再不听他使唤。

  那双手自顾自拿起矮几上的糖,剥开,不顾赵抚衡的意愿,强塞进他的嘴。

  甜味蔓延口腔。

  赵抚衡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没有她甜。

  “呵呵呵。”他仰躺,冷笑,笑话自己变成了苏喃巧手中一团陶泥,被她操纵支配,肆意揉捏。

  他恨自己,事到如今竟然对她还有反应,还想她,想一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赵抚衡捏着荷包,指尖发颤,犹如濒死的溺水者,抓紧一块浮木。

  他放不开荷包,他想他只是放不下药效,并非放不下她。

  头痛症被荷包缓解,理智稍稍回归,赵抚衡清楚地意识到——海东青能自由来去,带来她的东西,说明她现在很安全。

  那么带走她的人,只有可能是武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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