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245)

  苏无苔在王府左拐右拐,身后的脚步像幽灵一样紧追不放,她跑到头晕脑胀,呼吸气流刮得胸口剧痛,双腿失去知觉、提不起来,速度根本不似在跑,而是拖着步子走……

  不行,跑不掉了,她猛不丁停脚,听着身后那人接近,转身——“噗嗤!”

  程玄义的匕首刺入灰袍。

  灰袍人瞳孔巨震,遮面灰巾的上方,苏无苔认出这双眼睛。

  “怎么是你?程玄义说你是坏人我还不信!”

  苏无苔想起站在荇芝床前的身影,她不信,但现在不得不信,一咬牙,双手狠狠用力,刀刃齐根没入。

  就在这时,东宫暗卫赶到。

  苏无苔还没来得及反应。

  “躲这里,别动。”

  灰袍转身就去。

  苏无苔心头一震,旋即就听到外面短兵相接。

  阴暗处,裴叔夜的影卫对视一眼,同时移动。

  忽然,一丝冷风从天而降,苏无苔后颈闷痛,眼前猝然黢黑。

  ——

  裴府。

  裴叔夜舒舒服服仰卧躺椅,庸懒踩踏脚凳,沐浴日光。

  一封万民血书让武德帝杯弓蛇影,今日屏退了左右,谁都不见。

  他人在日光下,耳畔萦绕高思恩苍老的声音:“圣上去了趟垂光殿,见了宸妃娘娘,出来时龙颜大悦,未曾怪罪老奴。”

  万民血书终究没有送到武德帝案头,被高思恩硬生生压了下来,送回他面前。

  民间上书,本就是门下省接收,他故意回避,等武德帝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中书省在攻击秦王,太子的中书令也将摇摇欲坠。

  而今政事堂没了薛氏,唯余四人,剔除中书令,换上他的人,待到武景云入京之时,政事堂五席他就为月儿拿到三席。

  一旦掌握政事堂,朝政就由他一掌而握,再也无人能动月儿分毫。

  只是可惜了万民血书。

  没送入延英殿御案,如何能剜武德帝心头血?

  如何能叫他风声鹤唳,夜不能寐,让他在关押秦王的每一刻,都挥之不去百姓的骂声,恐惧民变暴起,拥立秦王取而代之?

  不过,骤然发现自己最倚重的太监总管站队秦王,武德帝也会惊出一身冷汗吧。

  裴叔夜笑,嘴角的弧度聚集熠熠日光。

  秦王如今在御史台,没了苏氏女做药引,已经被头风症折磨得每况愈下,只需日复一日拖下去,迟早拖垮他身子。

  待到姜普和程玄义得胜回朝那日,将秦王垂危的消息散布出去,为帝国浴血的凯旋之师将惊变讨伐公道的谋逆之师,武德帝绝无还手之力。

  乱起来吧。

  民怨、藩国、州府、朝廷、宗室……

  全都乱起来。

  裴叔夜睁开眼睛,直视烈阳,他会成为最后那个收拾乱局的人。

  碧空如洗,流云如旗。

  十七年,月儿离开他十七年了,被夺走的月亮,也该回归他头顶苍穹,否则万古长夜,他生不如死。

  院外,脚步与人影并至。

  两队影卫,前来复命。

  一队是武县归来,带回从山村灶房誊抄的密函。

  一队是裴叔夜清晨下令,监视秦王府,寻机带回苏氏女。

  武县已经告一段落,裴叔夜挥挥手,没接那封密函。

  “主子,”秦王府回来的影卫密报:“除去吾等,一共五股势力潜入秦王府,其中白弥王似乎是被秦王请去保护苏氏女,余下的观其身手,当是薛氏、东宫与大内,大内似乎去了两队人马。吾等暗中窥视,没有留下痕迹,趁乱将苏氏女带了回来。”

  “做得好。”裴叔夜不吝赞赏。

  一张神似月儿的脸掠过眼前,他轻轻摇头,抛之脑后。

  世上只有一个月儿,越像,越令人生厌。

  小院里那张令他放心不下的脸,他原本存着几分好感,但是在问出“若你有女儿……”那瞬,就染上阴谋的气息。

  裴叔夜不愿沾染,随即下令:“用一顶小轿,给东宫送去,注意别暴露身份。”

  “是,小的即刻去办。”

  影卫颔首退走。

  裴叔夜眯起眼睛,想是时候派个人把消息告诉秦王,秦王身在囹圄,还有什么招能救自己的女人,正好逼出来瞧瞧。

  转念一想,倘若东宫在上巳节就将苏氏女抢到手,秦王根本活不过来,宁国也不会覆灭,可惜了,原本是打算利用宁国谋反,掀起内乱,毕竟宁王可比秦王好对付。

  没想到一个小小女子坏了他多年布局,裴叔夜清晰看到棋盘上跳动的小棋子,徐徐将她从棋盘拿开。

  一切即将并入正轨,东宫得到梦寐以求的女人,秦王失去本就不该得到的药,也算各自归位。

  “呵呵呵。”裴叔夜笑,心情极好。

  影卫不敢扰他清净,将密函放在他手边的矮几,静默退走。

  ——

  苏无苔昏迷不醒,毫无知觉。

  为保万一,影卫将她手脚捆了,塞紧嘴巴,封死窗帷,拉好门帘,才轻快起轿。

  东君攀升,烈阳高悬,裴大伯累极了,肋骨的伤更经不起折腾,折了根树枝当拐,边走边问路。

  迎面一顶小轿走来,擦身相错的瞬间,他有点子羡慕,心想找到三弟就好了,他要叫三弟把家底翻出来,用最隆重的阵仗去接侄女回家。

  吭哧吭哧,裴大叔赶路。

  轿夫轻巧娴熟,一溜烟蹿向东宫,远远瞧见东宫侍卫注意到这边,轿夫放下小轿,快速离开。

  “站住!”

  东宫侍卫拔腿追去。

  另一队人迅速围拢小轿,远远地用长戈挑破车帘。

  苏无苔侧歪在里头,看不出死活。

  “这这这——这是——”

  侍卫认出那张脸,哆哆嗦嗦,连滚带爬进门通报。

  麟德殿里,暗卫带伤,正跪在殿中汇报此行一场空忙——

  刺客没找见。

  潜入秦王府的人多得数不清。

  灰袍人的身手像是出自大内。

  良娣娘娘被人掳走。

  白弥王带走了所有人。

  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听得赵晏清七窍生烟。

  外头惊慌失措跑来通报——

  “殿——殿下——”

  闻听有这种怪事,赵晏清嚯得起身,直取府门。

  侍卫已经将小轿抬进来,战战兢兢围一圈,不敢靠近。

  赵晏清亲自探入轿,只一眼就拧眉,手捏得轿门嘎吱响。

  “给什么人胆敢如此对她!给本宫查!”

  “是!”

  侍卫领命而去,左右散开,沿街抓路人审问。

  “传侍医!”赵晏清又吩咐。

  “奴婢立刻就去!”宫娥慌忙跑向药藏局。

  赵晏清解开绳索,掏出苏无苔嘴里湿漉漉的布团,抱起来,直奔寝殿。

  一路颠簸,苏无苔的眼皮抖动。

  赵晏清放她到床榻,东宫侍医插入一颗脑袋,请脉。

  “启禀殿下,这……”侍医不知该如何称呼苏无苔,悻悻躬身:“并……并无大碍,醒过来就好了。”

  见主子似乎不悦,他立刻改口:“下官去煮一碗安神汤,立刻就去。”

  赵晏清眯起的眼睛这才稍稍睁开,吩咐宫娥打水。

  热气行过额头与脸颊,苏无苔被熏醒,眼睛睁开是一瞬,就见赵晏清轻挥衣袖。

  宫娥屈膝,无声退去。

  “哼。”赵晏清笑。

  他原本就坐在床沿,现在往里挪了挪,热呼呼的锦帕还是朝苏无苔脸上招呼,动作温柔,锦帕行到耳垂,手感实在太好,忍不住轻轻揉捏。

  苏无苔不舒服,翻身朝里避开,晕头转向间,她看清四周陈设,确认自己不在秦王府,也不在鸿胪客馆,身边没有半个自己人。

  记忆中颜延离开之后,她就眼前一黑晕倒,原来是被掳到这里来。

  不知道秦王府怎么样了……

  思路飞速旋转,她担心白弥王他们,明晃晃当着赵晏清的面走神。

  赵晏清捏着一点点变凉的锦帕,也不催她,只觉得她动作灵巧,应该没有受伤,他轻出一口气,感到莫名地踏实。

  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她受伤。

  她是无辜卷入,理应受到庇护。

  他还想给她揉揉手腕和脚腕的勒痕,问问她究竟被什么人掳去,更好奇她这是什么怪癖——光脚穿鞋,不着罗袜?

  淤青不忍直视,赵晏清重新拧了锦帕,伸手捉来苏无苔的脚,放在自己腿上。

  他用了些力气,苏无苔抽不动,脚后跟搁在他大腿,足腕悬空,赵晏清将锦帕叠成长条,一圈圈环绕她的脚腕,热敷去淤。

  “赵抚衡有教你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吗?”他语带揶揄,歪头看苏无苔反应。

  “王爷当然教了。”苏无苔想到摇摇晃晃的马车,心里一点都不慌。

  王爷当时在笑呢,她淡定把赵抚衡教的话砸赵晏清脸上:“王爷说实在不行,就当又逛一次玉郎轩,他会来付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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