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173)

  任凭苏无苔如何动作,六百近卫揣摩追随,演武操练不过十几息,近卫惊觉她循到章法,上手极快,不禁面面相觑。

  摸到规律,苏无苔逐渐定神,非常惊喜——不同颜色的旗帜对应不同的百名近卫,不同的挥旗姿势和方向对应各式队形和冲击方向。

  小小一个她,站在屋檐下,挥舞几面旗竟然能指挥黑压压一片披甲战士,她渐渐随心——指挥冲锋——匍匐——展开——隐蔽——包抄——

  六百卫兵由她指挥,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得心应手。

  “通通通!”

  心脏扑通扑通跳起来,她小脸涨红,双脚踩着小碎步,整个人躁动起来,驾一股冲天之势。

  赵抚衡又命人将战鼓推到她面前,一面比苏无苔还要大的鼓,特意调低位置。

  “无苔,取鼓槌。”赵抚衡不再动手,笑吟吟看着她——

  “擂鼓!”

  “用力!”

  “加速!”

  赵抚衡负责教动作。

  苏无苔随他指令行动,这次无须适应,她变着花样尝试,自行摸索,六百近卫踏着鼓声不断做出警戒、迎敌、追击等动作。

  用力,加速,力气越来越大,鼓点越来越密集,鼓声逐渐震天,卫兵令行禁止。

  苏无苔在几乎耳聋的鼓声中,越来越肆意,越来越游刃有余,随自己的心意指挥,一种无与伦比的畅快冲刷心肺,她使劲擂,胸口的炭火一点一点震碎,一点一点抖落出来,化成看不见的气,从喉底翻涌而出,随鼓声冲上九霄。

  她好像从什么看不见的束缚里一飞冲天,她发出声音,所有人都听到她,这样巨大,这样震撼,这样随心所欲,不用蜷着缩着,不用伪装成一张小板凳,她好像能踩着鼓声飞到天上去!

  鼓面震颤,孔嬷嬷的脸浮现——碎裂,姑母的黑屋浮现——崩塌,文安县主叭叭不听的小嘴——幻灭,噪音都被鼓声击碎,梦魇被鼓槌砸烂。

  苏无苔一双手擂得骨节青白,手腕连同肩膀腰背都酸胀,她疯狂,无休止。

  边上属官震惊不已——小娘娘哪来的力气?鼓声穿石裂云,竟有金石之气,一鼓作气,二鼓作气,三鼓作气,卫兵冲锋竟似无有终结,振奋人心的力量从驿站的山坳,横扫山谷。

  二楼、三楼,窗边站满人——礼部、兵部、工部出巡官员,刺史、地方官与耆老,所有人都出来围观秦王手底的精锐。

  六百将士训练有素、势不可挡,军令出处——军旗簇拥绯色少女,只见鼓面密集擂捶,腰以上都看不见,更看不到脸。

  暗中瞄准的冷箭,矢锋寻不到脖颈,暂时对不准心脏……

  鼓声隆隆,杀气震天,所有人心惊肉跳——王爷竟以军权相授。

  须知秦王的近卫队,说起来是侍卫,实则个个桀骜不驯,都是征战沙场十几年的宿将兵王。

  他们屈居卫兵,只是因为秦王头风症缠身,解甲送秦王最后一程,这其中是皇恩浩荡的温情、也是趁机接解除这帮骄兵悍将的兵权。

  这批人组成的近卫队堪称帝国最恐怖的虎狼之师,他们竟然也听一介女流号令,最绝的是号令起来还有模有样,半分无损秦王军威。

  亲见如此景象,何人还敢小觑她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王妃娘娘。

  一扇半开的窗后,武景云夫妇俯视那半抹小人儿,不禁想到女儿少年时也这般飞扬恣肆,明艳无敌,君子六艺要习,骑马驾车更是沉迷,可叹女儿被困深宫,秦王身边这个倒是自由自在,看起来被宠上天。

  薛玉壶这边的房间有围栏,侍婢出来看了一眼就躲回去,支支吾吾不敢说。

  薛玉壶脸上顶着五指印也没好意思出来,强行运笔静心,怎奈鼓声震得心口紊乱,忍不住带上帷帽出来看,战鼓前那抹绯色刺得她浑身发冷,仿佛被按在那里捶打的是她的脸皮。

  四围倚栏众人看到薛玉壶,都噤声不敢侧目——县主是大内钦定的秦王妃人选,又有何用?王爷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县主连秦王府的门都没摸到。

  苏舟行凭栏凝视,看到半个绯色倩影,指甲在木栏杆口出甲痕,目眦欲裂——姬妾干涉军政,如同儿戏,秦王目无军纪,不堪大用,必须弹劾!弹劾!!

  另一侧角落里,虎贲郎将颜延静静瞩目。

  身为军将,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令旗军鼓意味着什么。

  皇上密旨不许苏氏女回京,皇后娘娘也有明旨扣留,帝后与秦王对立,颜延夹在中间,嘎吱攥紧拳头。

  鼓声隆隆。

  赵抚衡静静立在苏无苔身侧,任她发泄,鼓声捶打他耳膜,穿过他胸膛,仿佛也有看不见的块垒被震碎,排出。

  疏疏浅浅的笑意流露。

  曾经,无苔是他的奇药,可现在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娇气包。

  文安县主的恶毒将她逼回了小板凳,为了保护他,她舍弃自己作为人的尊严、折断刚长出来的骨头,选择不看不听不反应,她甚至都没问——“文安县主说什么了,我没听懂,你给我讲讲。”

  她最近闹腾得很,突然不问,正说明心里憋闷。

  她为他牺牲,他不能谢她,更不能夸奖。

  因为这家伙脑子不转弯,万一被她看成孔嬷嬷那种人,以为他也不在乎她受委屈,希望她安安静静湮灭自我、不给他惹祸,她以后一定会依样画葫芦,动不动往小板凳后面躲。

  母后将她搓磨成小板凳,母子一体,母子同罪,他必须弥补纠正,让无苔知道——用心正确,但方法全错。

  他要交给她另一种方式,舒展自在、放肆从容,随心所欲地爱他。

  不是:“我没太听,我怕惹你不高兴”。

  而是:“那个坏女人欺负我,王爷你帮我打她。”

  反击,告状,她应该理直气壮地使用他。

  莫说怼回去,就是杀了文安县主,他也兜得住。

  赵抚衡静静守候,苏无苔沉浸在鼓声中无法自拔,直至用尽所有力气,力竭趴在鼓面。

  咚咚咚。

  鼓面犹在震动,湿漉漉的侧脸贴上鼓皮,触感又硬又软,手臂发麻颤抖,她大口喘气,鼓声在耳内余鸣、飘向天际。

  卫兵原地待命。

  赵抚衡走到苏无苔身旁,缓缓俯身,撩起她耳畔一缕湿发,顺着耳垂脖颈,抚摸她颤抖的肩膀、手臂,一直到将她握鼓槌的小手团进手心,道:

  “无苔,在孤身边你永远不需要忍耐,所有令你不悦的东西,孤都会为你碾碎,下次再听到恶毒的话,不许委屈自己,你一声令下,他们会为你赴汤蹈火,实在不行——”

  赵抚衡扫一眼近旁的程玄义——“你叫他把孤捆起来。”

  “末将领令。”

  程玄义应声抱拳,眼中的惊艳在俯首瞬间拉出一条光的线——无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习得操行规范,小娘娘是天才,出身绝非一般,爹娘究竟是何人?

  “噗嗤——”苏无苔趴在鼓面笑。

  她看程玄义,程玄义一脸虔诚,看周遭近侍,近侍严陈以待——仿佛她动动手指,他们就能搓个雷出来,指哪儿劈哪儿。

  原来,这就是王爷的位置,站在他的位置,是这般风景,让人恍惚升天,以为可以为所欲为。

  王爷……

  苏无苔看回赵抚衡。

  四目相对,眼神缱绻,她好像有点明白王爷为何安排这一遭——下次,下次她一定让程玄义把王爷捆起来,不叫他动手伤人。

  赵抚衡温柔凝视,凝视她疲惫地呼吸,还有眼角眉梢的汗气。

  “咯咯咯。”

  她想到把他捆起来,苏无苔笑得花枝乱颤。

  赵抚衡顺走她手心一支鼓槌,俯身蹲她跟前。

  这一蹲非同小可,四围众人立时退避,不敢直视亲王屈膝,楼上围观朝臣尽皆目瞪口呆,继而回房关闭门窗。

  薛玉壶不知何时咬破下唇,尝到一喉血腥,仰起下巴,返回驿舍,侍婢战战兢兢关门。

  于是众目睽睽变作四下无人。

  苏无苔斜倚战鼓,赵抚衡蹲她身前,捞她荷包,一本正经扒拉开,把鼓槌往里头塞——

  鼓槌太大,塞不进去,赵抚衡修长的手指往里掏——“夜明珠,孤给的,无苔舍不得。乳石,孤给的,无苔舍不得。”

  窸窸窣窣。

  他掏出油纸包裹的糖——“这个最不打紧,丢掉。”

  “不行。”苏无苔撑起身子摇头,“那是宫爹的糖。”

  听言,赵抚衡星眸黯沉,眼角勾起锐利:“哼,那孤和宫爹,哪个更要紧?”

  “宫爹。”

  答案应声而至,听起来不费半点思量,竟是脱口而出。

  赵抚衡指尖不可察地顿住,捏紧糖抬眸,却见苏无苔甚至都没在看他——

  她凝视右前方,目光痴忡,隐隐提步,竟是要离去。

  “无苔?”

  赵抚衡拉住她,循目望去——雨后天晴,光影交错,一件紫色大氅在廊下一闪而逝,同样的大型团窠瑞兽纹,就连身形步态都像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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