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157)

  看来那男人撇下宸妃与家人,独自逃亡去了。

  “孤奉旨前往武县,纳受土贡以慰宸妃娘娘思乡之情。”赵抚衡不疾不徐:“乡音乡情最抚人心,诸位或许也堪当贡品,入京觐见娘娘。”

  “你!你敢!”老爷子最激动,让他们入京见武大小姐,等于害死所有人,苍苍白发下,清瘦的脸皮止不住颤抖,恨极怒极更惊恐至极。

  二叔忙抚后背:“父亲,父亲。”

  事出意外,他讷讷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原以为秦王和侄女有几分真情,夜明珠都肯相赠,看在侄女儿的面上态度不会太差,他也主动示好,未料秦王一上来就威胁入京对峙武大小姐,二叔胆战心惊,更措手不及。

  一旁的神医断了肋骨,伤及脏腑,虚弱得只能涨红脸咳嗽,清晰可辨“嘶嘶”气流擦喉。

  赵抚衡端坐,俯视三人,三人面容扭曲狰狞,他没有看到无苔的影子,心便硬如铁石,抬手慢条斯理整理衣袖,道:“孤立刻就要前往武县,宸妃娘娘家眷此刻已在驿站恭候,不若诸位先随孤前往,就当是孤送给娘娘家眷的见面礼。”

  此言一出,三人顿时羞愧难当,三郎铸成弥天大错,他们哪来的脸去见武家人?

  老爷子那高昂不屈的下巴一点点委顿,又陡然扬起,厉声斥骂——“你霸占我孙女儿,你畜生不如!和你父皇一样荒淫无耻!”

  “哼。”赵抚衡冷笑,掸前襟的同时抬手挥散空气,慢慢悠悠地俯视老爷子:

  “孤畜生不如,又如何?让她生来就不能见光的人是谁?让她颠沛流离无枝可依的人是谁?让她与生母骨肉分离不能相认的人是谁?让她落到孤这个荒淫无耻的畜生手里的人,又是谁?只看病症不辨病因,恐辱神医之名。”

  赵抚衡音声沉郁,字字句句指向苏无苔生父,语落寂静无声,山风震得门窗哗啦啦作响,神医怔怔凝视赵抚衡,老爷子眼中的毒恨一点点暗哑,退却。

  十六年前,三郎随武大小姐归乡省亲,到宗祠坦白犯下谋逆之罪、愧对列祖列宗,要求从族谱除名。

  那一日,三郎叩头留下一地鲜血后离家,随后平步青云,一路升迁。

  未免牵连亲族,老爷子带两个儿子来此避世隐居,专精医术,以备万一。

  当年的事情他们不知内情,武大小姐困在深宫,他们如何能想见无苔的存在?

  若非机缘巧合,老爷子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孙女存活于世。

  忽然间,小木屋寂无人声。

  赵抚衡眼底闪过苏无苔初入王府时候的黯淡无光,濒死忍痛的无声无息,十五年的非人折磨,抹杀了她作为人的存在,他无耻强取,但是当年染指宸妃的那个男人,岂不知罪大恶极,后患无穷,株连无数。

  不论是何情由,宸妃已成皇妃,绝无转圜余地,当日快活时,那人可曾为宸妃留过一线生机?可曾想过会有一个女儿来承受这一切?

  当日未曾想,而今便不配以无苔血亲自居。

  赵抚衡对宸妃尚存一丝不忍,但苏无苔生父犯下弥天大错,罪无可恕。

  迫人的死寂中,二叔用力按抚老爷子前胸,间或再看赵抚衡,欲言又止。

  夜明珠还有秦王的语气,都证明秦王对侄女用心至极,既然都爱护无苔,即是一家人,秦王怎会如此强势的攻击他们,丝毫不留余地?

  无论如何,侄女终究要认祖归宗,秦王只顾发泄怒火,全不在乎侄女的感受?

  二叔眼神晦涩,赵抚衡眼尾泛起猩红。

  “你们想过她这十五年是怎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吗?”赵抚衡嗤笑,笑不似笑,反似痛极。

  “你们没有,你们口口声声爱护她,而今她是孤的王妃,为保她一世荣华,你们不妨就从山崖跳下,免却她后顾之忧,如何?”

  话音落下,赵抚衡冷笑扫视三人。

  倘若他们跳崖,无苔暂得清净,若是想活下来联系无苔的生父,就只能交代所有秘密。

  会是哪个结果呢?

  赵抚衡目光淡淡落到二叔身上。

  屋内三人震悚而又恍惚,他们是在十六年前三郎铸成大错时就流放的囚徒,没想到十六年后,审判终于还是追到这深山里来。

  父子三人,双双对视,他们不惧死,如果十六年前事发,他们当时就该死,甚至还会连累更过亲族,可他们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他们必须让三郎知晓无苔的存在。

  然而现如今要想活下来传递消息,就得过赵抚衡这一关。

  三人眼神交汇,二叔最先沉不住气——“从前犯的错,并非不能弥补——”

  “二弟!”神医厉声音喝断,抚胸剧烈喘息,“嗬嗬”抽气。

  堂屋光线晦暗,神医面如死灰,老爷子绝望地闭上眼睛——秦王已经知晓这么多,不坦白,难道让他去武县逼迫武家?他们无颜面对武家,更不能叫武家人跟着遭殃。

  老爷子不阻止,神医爬向二叔,他见识过苏无苔那有问题的心智,根本不放心侄女跟着赵抚衡。

  尤其现在秦王或许只是迷恋无苔貌美,一旦暴露三郎的身份,无苔就真成了奇货可居,要被榨干利用到死!

  “不……”他喘气入牛,眼神狠厉,艰难而又坚定地阻止。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说了侄女就永远逃不出秦王母子控制,他们一定会利用无苔逼武大小姐和三郎为他们卖命!

  不能说,宁死也不能说。神医好不动摇。

  二叔左右为难

  ——秦王如此威胁,不坦白根本无路可走。

  当务之急是认回无苔,过去十五年的亏欠,总要弥补那孩子,他们若是这样轻飘飘死了,往后谁来护着无苔?

  不能让她继续孤苦无依下去,她有靠山,不输秦王的靠山,而且秦王从山洞里出来时那一身血明显就是自伤保持清醒,能为无苔做到这个份上,信一次又何妨?

  咬咬牙,他别过脸看向黑压压的木门,挣扎着吐出真相——“三郎官至左相,日后无苔若有万一,还有父亲可以依靠,秦王殿下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落下,覆水难收,父子三人颓丧无比。

  赵抚衡缓缓起身,开门。

  “吱呀。”

  门在身后合拢,罡风呼啸,程玄义等人早就远远回避。

  赵抚衡独立山崖,山风灌满袍袖,暗金色麒麟纹烈烈鼓荡,他垂眸漫山云岫,掌心缓缓收拢,握成拳。

  “无苔的身生父亲:父皇的腹心孤臣——左相——裴叔夜——”

  赵抚衡眼底一片沉冷锋锐。

  ——

  村落,热火朝天,泪水涟涟。

  老翁刨地,挖出越冬才能取用的浑酒。

  老妪在古树下垒土坛,祭祀路神。

  青壮驱赶牛羊,宰作牺牲。

  妇人们加紧揉面,面条长长久久,牵绊绵绵不断。

  众人轮流来看海东青,剪下代表自己福气的衣角塞入海东青包被,孩子们也将漂亮石头和小竹马放进包被。

  妇孺牵衣角啜泣,苏无苔的裙角经一双双沾泪的手紧攥,皱巴巴湿润。

  孩童手拉手,以足踏地为节拍,既歌且舞。

  这样的离别,苏无苔此生不曾见过。

  置身这汹涌的、质朴的深情之中,她不知所措。

  她从未经历这样赤忱的拥戴,浓烈的善意环绕着她,一声声保重与平安让她鼻腔酸涩,眼眶湿润。

  “夫人可别哭鼻子,回头将军要心疼。”

  周二奶奶陪在她身侧,老人家看出她与年龄身份不符的懵懂,始终守在她身边,与她一一介绍村民——张家媳妇好孕,专为她缝制新被褥,孔家小子最聪明,为她滚过新床,吴家小丫头日日拿她当榜样,看见诗书就头疼……

  “噗嗤”苏无苔羞赧地笑,揉吴家小丫头脑袋,蹲到她面前说:“这不成,我如今也认真学字,你好好学,日后给我写信。”

  苏无苔将识字写字的功能坚决的落在写信上。

  众人听说可以写信,一时情绪高涨。

  周二奶奶捧出一个布包,展开给苏无苔——里面尽是她之前卸下、留在周二奶奶家的钗环珠翠。

  苏无苔捧着布包,再看看海东青的包被,又垂目腰间的荷包与赵抚衡所赠的佩玉,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有点犹豫,看向山洞方向,心想大约、应该、可以吧?

  下定决心,她转而对周二奶奶说:“您留着它们,可以吗?我身上就只有这些能拿下来。”

  王爷送她漂亮的东西,她也想把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送给周二奶奶。

  这是继送糖失败之后,苏无苔第二次主动送人礼物,她怯生生怕又被拒绝,布包捧到周二奶奶跟前,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布包里的金银珠玉还有点翠,随便一件都价值连城,将军夫人不仅慷慨相赠,还赠得满是歉意。

  夫人真心相赠,若是旁的什么还还好说,这礼物太过贵重,众人都替周二奶奶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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