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_君执夙【完结】(59)

  “在云京还和人打了一架?你这兔崽子真能惹事。”陈老将军说,“说起来这兔崽子前些天额角肿了一块, 说是家里养得兔子咬的,什么兔子这么凶?”

  谢惜晚:“……”

  陈老将军接着说:“一看就是什么东西砸的,这兔崽子满嘴没一句实话。”

  他说着说着, 发现对面的小姑娘不见了, 一片梅红色的衣角没藏好,在宋怀川身后出卖了她。

  见过诸多风浪的老将军面露迷茫:“这是……?”

  谢惜晚躲在宋怀川身后, 小声嘟囔:“我砸的。”

  家庭算得上幸福美满的陈老将军面露不解,深感自己老了,理解不了年轻人调情的方式。他清清嗓子,将话题转回去道:“这兔崽子第一次上战场还小呢,我带着去的。”

  谢惜晚眼睛一下亮起来。

  “也不小了。”旁人一人插话道,“小晚的舅父在北境当副帅的时候才十九, 她舅母当大帅时好像才十六,这兔崽子上战场的时候都二十了。”

  “你少胡说,他二十那年是头一回自己领兵。”陈老将军说,“跟着我上的时候好像才十六七。况且你刚说的那两位是谁啊?镇北王和安定侯,生来就是干大事的人,哪能和咱们相提并论啊?”

  “舅舅和舅母的确很厉害。”谢惜晚笑笑,又追问道,“他怎么丢人啦?”

  陈老将军笑起来:“这丫头在这儿等着呢。”

  宋怀川自己先说:“去之前雄心壮志,回来半点儿功劳没捞到,头一次见血还吓懵了,好几天没缓过来。”

  见血其实没什么。

  清早还在看着个荷包说银子攒够了,今年冬天就要去求娶心上人,到时候请他喝喜酒的人,傍晚就在血一般红的残阳里身首异处,头颅掉在他战马的蹄子边。

  然而没人有功夫去捡。

  等仗打完,他从尸身上摸到了那个沾满血的荷包,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只好就这样用麻布裹了送回家。

  这还只是老将军们口中不足为患的“小打小闹”。

  宋怀川那天手里没沾上人命。

  他在马上怔怔看着朋友睁大的眼睛,被赶来的老将军一拳打在面颊:“战场上走神!不要命了!”

  他被长辈丢去弓兵所在的位置,瘫坐在坚盾之后急促地喘息,一闭眼就能看见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一切平静下来之后,无论认得或不认得,没有一个人面上有嘲讽之色,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宋怀川,或是上前沉重地拍拍他的肩。

  陈老将军喝了口烈酒,火光照得他面上渗出许多汗珠:“魂都吓没了!回去就病了,比个女娃娃还娇气!你说是不是丢人?”

  “不丢人呀。”谢惜晚小声说,“杀人本来就很可怕,若第一次就能眼睛不眨一下地手起刀落,那才吓人呢。”

  她声音很小,这几句话只有宋怀川听见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颤了一下,刺得他在那一瞬有落泪的冲动。

  谢惜晚勾住他的指节:“那样的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宋怀川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常年提枪握刀,手心的茧磨得谢惜晚有点疼。

  她轻轻抚过他掌心的茧,垂下眼喃喃:“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

  宋怀川听见,低头笑了一下:“傻姑娘。”

  他看向她,刻意说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不去打仗的话,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站在你身边了。”

  谢惜晚面颊有一点红,不知是害羞还是篝火旁太热,又或是烈酒醺得。

  她傻乎乎地笑起来:“可是你就在我身边呀。”

  宋怀川一怔:“醉了?”

  陈老将军当即告状:“她刚刚趁你不注意偷偷又喝了半碗。”

  宋怀川:“您怎么没拦着点?”

  “你们两个说着悄悄话,那手还不知怎么就放一起了……”老将军越说声音越小,“我那时候打岔,未免太招人烦了吧?”

  宋怀川:“……”

  谢惜晚抱着脑袋哼唧了一会儿:“脑袋疼。”

  宋怀川说:“你从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醉了当然脑袋疼。”

  火堆劈啪作响,一二点火星子偶然窜起。

  谢惜晚晃了晃脑袋,面颊比方才还又要红:“我才没有醉。”

  “怀川哥哥。”她特意指了指宋怀川,很得意地笑起来,“你看,我还认得你呢。”

  老将军们立即打着哈哈移开目光,只是忍不住偶尔瞟上一眼。

  “好吧,没醉。”宋怀川哄她,“不许再喝了。”

  谢惜晚乖巧地点点头,往他身侧又靠近了一些。衣料蹭在一起时,他们都感受到了彼此身上的温度。

  谢惜晚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忽然轻声问:“那时候是不是很难过?”

  她在青州的这段日子不断听人说起他。

  说宋小将军多么厉害多么争气;说他少时顽劣但虎父无犬子,到底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说他骁勇善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但谢惜晚听着不觉得多高兴。

  她想起的是在云京的那一日,他身上那一道又一道交错的伤疤,至今回忆起来依旧触目惊心。他这些年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才换来人人称赞,就这样为了她付之一炬。

  谢惜晚很难轻易原谅自己。

  可她能回报些什么呢?好像无论什么都不足以与这些苦楚相提并论。她越想越觉得难过,将碗底最后一点儿酒喝干净了。

  宋怀川一怔,喉间微哑:“战场本就是那样,后来见得多,也就习惯了。”

  谢惜晚将脑袋埋在自己膝间,安静了好久好久:“我一点儿也不希望你习惯这些。”

  她的发丝被夜风吹乱:“究竟为什么要打仗呢?”

  这个问题宋怀川从前想过很多次,他得不出答案,自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不知道。”他抬首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但我打仗是为了见你。”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惜晚的眼皮开始打架,她靠在宋怀川肩上迷迷糊糊地低喃:“那你见到了,以后是不是可以不去打仗了?”

  话音刚落,宋怀川觉得肩上一沉,是犯迷糊的姑娘睡着了。

  “那有点难。”他轻声说,“但我会尽量少受伤的,怕你哭。”

  篝火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他们两个。

  宋怀川小心翼翼揽过她的肩,将人护在自己怀里,而后打横抱起,渐渐隐入夜色之中。怀里的姑娘睡得好像不太安稳,一路上都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他将她安置在干净的帐子里,轻轻掖紧被角,觉得自己该离开又怕有人无意闯进来。反复纠结时,有人拽了下他的衣袖。

  谢惜晚不安分地丢开被子,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不住地拨弄自己领口,委屈巴巴地喃喃:“热……好难受。”

  宋怀川让临舟拿了冷水和帕子过来,打湿了轻轻擦干她面上的汗珠:“下次还敢喝这么多酒吗?”

  谢惜晚傻乎乎笑了一会儿,将他的手拉过来当枕头垫着:“敢呀。”

  宋怀川无奈:“还难受吗?”

  谢惜晚点点头,面颊在他手背蹭了几下:“热。”

  她面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都是水雾,说出口的每句话都软得像在撒娇:“怀川哥哥,我好难受。”

  宋怀川不自然地偏过头,狠下心将手抽了回来,根本不敢再看她:“你安分点睡觉,就不难受了。”

  身后的姑娘似乎对枕头不见了十分不满,可怜兮兮地哭起来:“你讨厌我了是不是?”

  宋怀川气笑了:“谁讨厌你?”

  “你。”谢惜晚委屈又坚定地说,“你嫌我烦。”

  宋怀川:“我什么时候——”

  他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谢惜晚的脑袋在他肩上蹭啊蹭,发丝扫得宋怀川面上发痒。他只好将脑袋又偏得离她稍远一点儿,至少躲开那恼人的发丝。

  谢惜晚很不乐意:“你看,你就是嫌我烦。”

  宋怀川察觉到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用指尖抵住她试图靠过来的脑袋:“小晚,别这样。”

  谢惜晚探身到他眼前,狡黠地笑起来,抬头吻了上去。

  灼人的热意一瞬传遍四肢百骸,宋怀川僵在原地,又怕她坐不稳摔下去,只好双臂虚抱着她堪堪护住。

  “小晚。”宋怀川微微侧首,女孩柔软的唇时不时蹭在他面颊,“别这样。”

  “宋怀川。”谢惜晚趴回他肩上,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打在他耳畔,“我们成亲,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萌死了宝宝

  小宋你行不行!!!这种事还要让小晚说!

  第50章 南风知意(五)

  宋怀川竭力维持最后那一点儿理智:“你喝醉了。”

  谢惜晚蹭了他两下:“才没有, 你不想娶我吗?”

  宋怀川:“……”

  他此刻无比煎熬,十分后悔没有捎上棠梨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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