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无关。”
“那我凭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帮你?”
“你不想救惜凡吗?”
陆洲是惯会拿捏人三寸的,弗筠烦闷地踹了一脚青草地,却把自己雪白的绣鞋蹭上一层污泥,没好气地说,“怎么帮?”
“帮我进城。”
-
不过大半日的工夫,章舜顷已从意气风发的英俊御史,变得灰头土脸、判若两人。
他头上拼命掸也掸不干净的灰尘,是明楼屋顶上残留的火药粉末。
就在他仰着头勘察现场时,一阵狂风卷起屋顶残留的瓦砾,接着一片纷纷扬扬的灰尘洒落了他一身,扑鼻的硫磺味将他笼罩了起来。
好在当时没有火星,否则他可以现场表演一个大变“火”人,为金陵百姓贡献新的谈资。
论理他大可不必如此亲力亲为的,圣上毕竟只钦点他主祭,既然祭祀大典已经了事,那皇陵之乱他便可以摘干净,首当其冲的是皇陵卫指挥使,再不济还有守备徐沅郴顶着,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
为官之道,有许多关,可惜独善其身这一关,他眼下还没有勘破。
章舜顷满心满眼想的全是,这贼人竟然敢在百官眼皮子底下闹事生非,还就这么溜走了,他莫名有种被挑衅的感觉,这滋味很不爽。
他必须要把贼人揪出来,就像他幼时读书一样,凡有不懂之处必须要刨根问底弄个明白。
那句恭维章舜顷的“霹雳手段”着实没错,过去为官的六载,他便是靠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由一点扯出线、连成片,将无数贪官污吏拉下马,他的政绩表就是蠹虫的生死簿,怎一个浓墨重彩可以概括。
金陵百官很快见识到了他的雷厉风行。
他先是命人掀开了明楼的屋顶,发现了其中的玄机,火药以极其讲究的方式藏于琉璃瓦底,火线蛇行埋伏其中,因近日雨水颇多,为了防潮还铺了层油布。
这样的工程自然非一日之功。
工部营缮司郎中抖如筛糠地出来承认,因明楼屋顶漏雨,大约十日前后,曾征调一批工匠来修缮,怕是那时候暗暗布置下的。
“即刻去查工匠的来历和下落。”
皇陵卫指挥使自觉脑袋已掉了半边,不等他差使已经开始自查,终于摸查到一名在雷鸣后矫令下山的士兵,然而糟糕的是目击者都说他面上沾灰,论起眼睛鼻子嘴的模样,各人的说法都颇有差池。只好一一对照军册名录,盘查失踪人员。
不查不知道,一查他另外半边脑袋也有些悬乎了。
这皇陵卫是当年太祖皇帝组建的亲军,负责拱卫皇陵安全,卫所共有五千六百名定额士兵,与其他卫所不同,皇陵卫的士兵可以世袭,凡有老弱病残不能胜任者,便由家中男儿考核身体素质后顶上父亲的名额。
赶巧不巧,前几日正好有一名士兵发了急症,便来了位名叫魏武的新兵。
按理说,新来的士兵,尚不熟悉戍守皇陵的事务,本不应该进到宫城内,还是明楼这样临近地宫的重要位置。但世事向来是规则一套,实际一套,私下送礼稍稍贿赂长官,换换位置也并非难事。
此事无伤大雅,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成想被贼人钻了空子。
对上这位铁面御史,指挥使自首请罪,承认是自己的过失。
章舜顷冷冷地看着他,只甩了句,“都说将功赎罪,指挥使的功还没立下呢,便也别急着认罪,再说了,罪过多大也不是看态度是否诚恳就能定夺的。”
指挥使冷汗淋淋,好在手下人尚得力,总算回忆起来画出了魏武的画像,纷纷通知临县缉捕逃犯。
然而,雷歇了,雨停了,日头还没出来,暮色又要来了,魏武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能摸到他留下的痕迹,却总是晚一步,没赶上活人。
起初是钟山脚下树林里一名穿着皇陵卫军服的尸体,后来是拉货驴车的车辙,车辙一路往西南而去,停在聚宝门外的长干桥附近,人又不见了踪影。
章舜顷此刻便坐在那辆驴车的麻袋上,麻袋里装的是糠壳,看着大坨实则十分轻便,不至于成为赶路的负担,坐着倒也十分舒服。
南边是聚宝山,隐隐可见大报恩寺高耸的塔尖。
亡命之徒,要么直接出郭远走天涯,要么铤而走险进城藏身、玩一出灯下黑,绕这么一大圈是几个意思?单纯是为了迷惑追兵?
章舜顷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两辆马车迎面而来。
他目光一凝,落在了前头那驾马车上,赫然挂着魏国公府的牌子。
章舜顷用柳枝抽下了驴臀,那条驴立刻叫唤着横身拦在了桥前,挡住马车去路。
车夫反应迅疾地拉住缰绳,使得驴和马没有来一次亲密接触,他张口就骂,“哪来的叫花子在这犯浑,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你拦的是谁的车?”
章舜顷今日脚不沾地,滴水未进,靠精神气支撑着倒也无甚不适,被车夫一通骂却气得顿时眼冒金星。
“我瞎了狗眼?我看你才是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狗仗人势的东西,魏国公府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让徐鸣珂出来跟我说话。”
车夫见他直接报出了自家公子的名号,不由一愣,又恐他是虚张声势,哼了一声,“赶紧让开,好狗不挡道。”
章舜顷怒而下车,一把掀开车厢一侧的帘子,不期然与一张俏面对上眼睛。
怎么是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会面啦
第5章 冤家路窄
弗筠在马车里将两人“狗来狗去”的对骂听得清清楚楚,然而本应出面斡旋的徐鸣珂却陷入异常的沉默,低垂的眉眼间甚至有些无奈。
她不免心中疑惑,正想一探究竟时,车帘却先她一步从外面被掀开。
已接近黄昏时分,阴沉沉的天因沾染了暮色显得愈发晦暗,未掌灯的车厢不免有些黑洞洞的,陡然掀开的车帘无疑给车厢增添了一抹天光。
虽然杯水车薪,但足够看清彼此的面庞。
眼前人发髻有些松散,逸出的发丝随意地垂落鬓间,显得落拓不羁,额发之间还晕染出一条边缘不清的黑线,使得那张白玉面庞也有了瑕疵,也难怪车夫会骂他是叫花子。
然而,车夫又确确实实长了一双狗眼,只因他虽形容狼狈,但微扬的凤眼里的倨傲和优越是装也装不出来的,非得久居人上,或是长于富贵之家,经年累月地濡染,才能如此潜移默化于一举一动之中。
就在弗筠平静地观察他时,章舜顷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就很快移到其身后的徐鸣珂身上。
“原来你在车里啊,几年不见,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不知是章兄拦车,今日多有得罪,下人粗鄙,我回去定会好好管教。”徐鸣珂例行公事地赔罪后,顿了一下,将话题转移开来,“你这一身是怎么搞的?听说皇陵出了乱子,没受伤吧。”
章舜顷听到“章兄”这个有些生疏的称呼时轻微地蹙了下眉,不过当下故友重逢之喜暂且压过了其他。
好容易碰到位熟人,他将这日里隐忍的情绪抱怨了出来:“别提了,我正在捉贼呢。你出城去哪了?可遇到过形迹可疑的人。”
徐鸣珂看了一眼沉默的弗筠,“大报恩寺倒是也出了一桩劫持人的案子,尚未查到贼人呢。”
章舜顷抱起胳膊,蹙眉沉思片刻,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劫的是谁?”
“大约巳时六刻之前吧,失踪的是秦淮河畔晓花苑的姑娘。”
明楼炸毁在巳时四刻到五刻之间,而皇陵在城东,大报恩寺在城南,尚有一段不近的路程,何况那贼人中途还杀了个人将其伪装成嫌犯。
这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在两刻钟之间在天南地北犯下两桩案子,章舜顷很快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是巧合吗?
章舜顷一时沉默不语,徐鸣珂见他神色凝重,心中忐忑,“这跟皇陵的案子有关吗?”
弗筠暗自握紧了交缠在一起的手,抬眼去观察他的神色,察觉到目光袭来,章舜顷立刻掀起眼帘,亮出了一双琥珀色的瞳仁,犹如暗河深邃不可测。
章舜顷摇了摇头,“应该无关。”
他似乎刚意识到二人之间还隔着位女眷,问道,“你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么没听你父亲提起过?”
这属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徐鸣珂和弗筠对视了一眼,恰到好处地窥见了彼此的尴尬和无措。
当然,这点暗涌的情绪没逃过章舜顷的眼睛,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忽略了极其重要的一点,“晓花苑姑娘失踪的时间,你怎么知晓得如此清楚?”
徐鸣珂尚在斟酌言辞,弗筠已经开口,“失踪的人是我的姐妹,徐公子当时跟我在一起,自然是清楚的。”
章舜顷这时候才正眼细细端详弗筠,她肤色极白,穿的又是月白比甲,素白长袄,无端地让人想起一尊白釉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