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她并未与徐凭砚成婚,两个人甚至连窗户纸都没捅破,她不过就是一个在医馆白吃白喝打杂的,徐凭砚何至于如此?
但是经严掌门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想起了许多事。
为何他会突然做得一手好菜,为何他要将她囚禁在地窖,为何他会对频繁骚扰她的陈夫子下手,为何他说她背叛了他……
答案显而易见——
徐凭砚也重生了。
严掌门见她神色不对,追问道:“宋娘子?”
“……我并不知徐凭砚为何要纠缠与我,”宋楹微微一笑,“严掌门既已勘破真相,那等晚上请徐凭砚出来一问便知,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严掌门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一噎,沉默了一会儿,刚想开口,便被卫鹤生截了话头:“是我的错。”
卫鹤生上前一步,站在宋楹身侧:“徐白走上歧途,说到底是我教导无方,此事与旁人无关,罪责全在我一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望向宋楹:“我会自请入后山洞府闭关。在将徐白彻底魂飞魄散之前,不再踏出洞府半步。”
此话正合宋楹心意。
她本就打算离开流云峰,若是卫鹤生能把自己关起来,徐凭砚便也插翅难逃,至少不能再借用他的手来纠缠她。她将有充足的时间,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让他们永永远远都找不到她。
她独自来,本就该独自走。
至于他们那几个男人之间的弯弯绕绕,都与她无关。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怀章,你先送宋娘子回去吧。”
沈怀章应了一声,宋楹倒也没有推辞,只是下意识看了一眼任端玉。
他垂眸坐着,神情晦暗,看不出所思所想。
她收回视线,跟着沈怀章出了门。
沈怀章带她御剑飞回,刚一落地,宋楹便叫住了他:“把这个解开。”
沈怀章一怔,就见她抬起了手。那条以追踪术缔结的距离红线若隐若现。
沈怀章声音干涩:“若你遇上危险,有此线在,我能找到你……我不会擅自打扰你的。”
宋楹:“解开。”
沈怀章沉默地看着她,宋楹毫不避讳地回视,他知道她这次已然失望透顶,只好抬起手。红线在他触碰的刹那无声碎裂,在空中化为了齑粉,旋即消失不见。
宋楹:“多谢。”
她显然连半句话也不想多说,不顾沈怀章的神色,自顾自地回房。
拉下帘子,屋内顿时暗了下来。宋楹点了一盏小灯,眼看着门纸上的影子慢慢靠近,抬手好几次也没有敲门。
预想着沈怀章还带站好久,她干脆不管不顾地用被子盖着头,自顾自地睡了过去。
待到宋楹醒来之时,已经入了夜。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月光从窗台漏进来。她掀开被子坐起身,下意识往门纸上瞥了一眼,沈怀章已经走了。
宋楹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起身点亮了油灯。
包袱还搁在桌上,她再三检查了一遍,终于放心下来,起身出门。
流云峰入夜后十分安静,耳边只有细细的风声,宋楹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有弟子值守的大路,转道走向了任端玉曾与她散步时说过的小径。
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宋楹绕过最后一道弯,赫然看见小径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侧脸照得雪白,胸前绷带上隐隐渗出血渍。
宋楹停下脚步,任端玉没有上前,只轻声唤了她一声:“阿楹。”
宋楹不愿与他多说,快步从他身侧经过:“借过。”
却被一把握住了手臂。
即便是受了伤,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她制住,宋楹反手就要挣扎,只听他吃痛地闷哼一声,动作立即僵住不动了。
那一肘正好撞在他心口的伤处,绷带上已渗出新鲜的殷红,握着她的力道倒是半点没松。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语速很慢,“我不求你原谅,只是山下求生艰难,你若愿意留下,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不让你看见。”
宋楹柳眉一挑,当即就要开口,却听任端玉说:“或者我离开,也可以。”
“你疯了?”宋楹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当真好听,任道长事事以我为先,处处尊重我的意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未瞒过我什么,更没干过那些下三滥的勾当呢。”
任端玉本就苍白的脸色因为她的话又惨淡了几分。
“我当初留在流云峰,本就是为了治病。你们流云峰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与我一个外人何干?我自行下山,天经地义。”
她这话说得决绝,有着要与流云峰一刀两断的意思。
任端玉突然发了狂似的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抵在树上,背后却没有传来疼痛,宋楹睁开眼,任端玉提前将手抵在了她的背上,轻轻一带,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他垂眸望着她,神色里满是痛苦:“你不知,我日日夜夜都在为撒这个谎而后悔,我一直在想,若我一开始便告诉你实情,也许我们之间,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宋楹根本懒得挣扎,她冷冷地看着他:“这里夜深人静,任道长把我困在这里,又是想做什么?”
任端玉:“我没有……”
宋楹:“放开我。”
任端玉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寻仙问道,本就是与生死二字作斗争,他天资聪颖,事事争先,苦修多年,凡所追求无不如探囊取物。直到此刻才知道,世间之事除了生死,还有情爱二字也是强求不来的。
他想起离开正殿时,师父特意将他留下,语重心长道:“经此一事,想必宋娘子不愿再继续留在流云峰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你既然真把她放在心上,就该尊重她的意思——这才是你欠她的。”
搂着她的手渐渐松了。
任端玉缓缓收回手,别开眼去。
宋楹一抬头,便见他眼底似有泪光闪烁,她飞快地收回视线,佯装没有发现。
这张脸上的喜怒哀乐嬉笑怒骂她都一一见证过。
她刚刚重生的时候,曾在梦中见过这张脸无数次,那时她从梦中惊醒,满心满腔都是恨。
如今时过境迁,心中的感觉反而比恨要复杂许多。
她实在是疲惫得很。
宋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直接n年后
第62章
正值酷暑, 天边黑压压的乌云无声聚集,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百年一次的仙考将于七日后举行, 如今这天色,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山林间,一行人正匆匆赶路。
为保仙考正常进行,凌风城方圆百里之内皆设了结界,修道之人不可在此期间妄动法术,因此几人都没有御剑飞行。他们脚程极快,剑穗被山风吹得凌乱。
跟在后头的少女显然有些吃力了, 她扶住树干,气喘吁吁地喊道:“师兄等等我——”
“我”字的尾音碎在猎猎作响的衣袍之间,她忽然猛地往后一仰, 一截宽大的袖摆堪堪擦着她的鼻尖扫过。
险些被自家师兄甩开的袖子扇了个大嘴巴。
少女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再抬头时, 那两道身影已飞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她独自站在原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小声嘀咕道:“这什么鬼地方, 方圆百里连鸟屎都不见一个——”
话音未落,头顶骤起团云, 一道刺目的惊雷“轰”地一声在天上炸开。
少女猛地抬头, 还不等她反应,那雷已精准地劈向她所靠的树干。
“师兄!”
好在她反应极快,侧身一滚狼狈躲过,下一道惊雷紧接着便追了下来——愈发密集,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地朝着林子深处劈去, 足足劈了九道。
雷声滚过山林,震得树叶簌簌直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草木气息。
少女劫后余生地拍拍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咋舌道:“亲娘啊,这是哪位道友在此渡劫?”
话音未落,头上骤然挨了一记。方才跑得没影的师兄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一记,语气凉飕飕的:“你若是勤于修行,此时也应该应了天劫了。”
少女抱头不言。
另一人从树顶上慢悠悠飘下来,走至二人身边,低声道:“师兄,应该就在前面了。”
任端玉应了一声。
“阿楹她……”
“不必多言,”被唤为“师兄”的人垂眸低声道,“确认她无恙便好,不必上前打扰。”
沈怀章:“是。”
剩下那人正是茯苓。
她心有余悸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仙考在即,她奉师父之命下山历练,本该是意气风发、满心雀跃的年纪,此刻却已然没有半分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