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鹤生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忽然将佩剑一把搁在桌上。
“这把剑……”
他自己也没好意思说完。
那把剑算不上什么珍品,经年累月地反复使用,剑刃上已有不少磕出的豁口。可它跟随他修炼多年,早已不是寻常铁器,已隐隐有几分剑意流转。
他不舍,可眼下实在拿不出别的了。
然而掌柜的不过一介凡人,实在对这类仙器知之甚少——他瞪大了眼看桌上的剑,越看越觉得寒酸。面前这位公子生得倒是俊俏非凡,一举一动自有风骨,可是吃霸王餐不算完,还拿这么个破铜烂铁来羞辱他。
眼见着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宋楹赶忙,抢在前头道:“我来,我来替他付。”
说着,她扯了一把任端玉的袖子。后者假装没看见,无动于衷地反手将她的手牵在手心,十指交握,还轻轻捏了一下。
宋楹:“……”
她懒得和他周旋:“沈……”
才刚说出第一个字,任端玉便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个鹅黄色的小荷包。
荷包很新,一看就没怎么用过,任端玉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它递给宋楹,宋楹从里头摸出几枚铜钱,掌柜的立刻换上一张笑脸,躬身接过。
卫鹤生的余光扫过那只素净的荷包,脸色在刹那间变了,立刻就要去拦,声调生硬:“不必。”
掌柜哪里管他那么多,一把从宋楹手中接过铜钱,牢牢攥在手心里,上下打量了卫鹤生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让姑娘家替你付账,好意思吗。”
卫鹤生:“……”
宋楹生怕店家再说什么,讪讪地收回荷包,卫鹤生的声音却忽然插了进来。
“这荷包是从何购得?”
他的视线正牢牢钉在她手上,宋楹下意识地将荷包攥进掌心,随口敷衍道:“故友遗物罢了。”
卫鹤生眼神还一动不动地停留在那荷包上,没吭声。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个荷包,觉得十分眼熟,甚至能想象到它的触感。
又熟悉又柔软。
就像宋楹给他的感觉一样。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卫鹤生脸色骤然铁青,他此刻欠了人情,又不好甩袖就走,只得沉默着杵在原地,目光落在旁处。
宋楹见他吃瘪,方才被那合欢煞折腾的郁气竟散了几分,心情莫名好转,笑眯眯地抬手招呼道:“卫道长请坐。”
卫鹤生一动不动。
任端玉皱了皱眉。
他从未与师祖打过交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唯一的印象便是画像里那位仙风道骨的神秘忧郁男子。但是眼前这个继承了卫鹤生记忆和意志的人实在是有些欠揍,他欺师灭祖的心实在是有点蠢蠢欲动。
卫鹤生被他火炬般的目光盯得很不自在,垂下眼,道:“宋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不知卫道长日后有什么打算?”
卫鹤生抬眸看过去。
宋楹十分关切地看着他。她生了双十分明媚耀眼的眼睛,黑得好似浸润了墨的玉一般,只是轻轻对视一眼,卫鹤生却无端地觉得喉间微微发紧。
任端玉正听着,手还牵着她没有放,她一边和自己说着话,一边还试图挣脱,后者好整以暇地同她玩乐,乐此不疲。旁边的沈怀章虽然没说什么,但视线几乎一直黏在她身上,手心捏着茶碗,一口都没喝。
虽说宋楹是他们的小师妹,但看来真正的主心骨在她身上。
他确实听闻过,修道之人中有依靠双修来破境的法门。同门之间彼此了解更深,结伴修习也是常事。那合欢煞的幻境凶险至此,若非如此……恐怕难以脱身。
在幻境中曾撞破的那一幕又无端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思绪及此,卫鹤生不由自主地别开了眼。
宋楹见他不答话,又追问道:“云来镇想必是待不下去了,可有别的地方可去?”
“……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那就是无处可去了。”宋楹简洁了当。
卫鹤生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不知卫道长可愿随我回流云峰?”
宋楹说道。
望见他态度略有松动,宋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神情。
按照严掌门所说,卫鹤生有一死劫。具体是何劫数尚不可知,合欢煞已诛,但死劫应没应,谁也说不准。日后或许还有更凶险的在等着,与其让他独自在外漂泊,不如将他带回山门,放在眼皮底下照看着,总归多一重保障。
卫鹤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多谢宋娘子好意,”他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商榷的决断,“只是在下独来独往惯了,怕是不惯山门清修。诸位已助我良多,不便再添叨扰。”
宋楹的笑容顿了顿。
只听卫鹤生接着道:“有一件事,我并不想瞒着诸位。我确实不记得昨夜是如何诛杀的合欢煞。”
三人本就对此心有疑虑,一听这话,顿时齐齐抬眼看向他。
卫鹤生面上不显山露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自上次与他交手大病一场后,便常感眩晕,也时常记不清事。昨夜入庙之后,只记得破了结界,误打误撞寻到它的命门所在,出了一剑。其余的……”
他坦然道:“我一概记不得了。”
如今师祖刚刚投生在卫鹤生身上,魂魄不稳,记忆混乱也是正常,只不过混乱到这种地步的,倒也是少见。
“我知各位好意,只是在下如今这身体时好时歹,恐连累各位。流云峰的好意,卫某心领了。”
“好吧,”宋楹的语气很是惋惜,“那便在此别过。卫道长,保重。”
卫鹤生微微点头,轻声道:“多谢宋娘子。今日的银钱,带我筹齐了便还给娘子。”
说着,他向着剩下二位一拱手,刚一转身,便听宋楹说道:“今日一别恐再难相见,如何能还?”
卫鹤生脚步一顿,正要回答,颈侧却骤然传来一阵钝痛。
沈怀章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他思绪烦乱,竟然丝毫没有发现。
宋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道长还是与我亲去一趟,慢慢还吧。”
意识渐渐模糊,见他还不晕,身后的人又不耐烦地再劈了一掌,至此眼前全黑,卫鹤生这才心有不甘地倒了下去。
沈怀章伸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问:“怎么处置?”
宋楹:“带走。”
*
是夜。
卫鹤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意识一片混沌,头疼欲裂。他的身体随着空间的起伏不住地颠簸,像是在赶路。
车轮碾过碎石,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匹的响鼻,和夜虫隐约的低鸣。
他似乎正靠坐在一辆马车里。
鼻尖有淡淡的香味萦绕不散,冷冷清清的,有些莫名的熟悉,忽远忽近。
他慢慢地睁开眼,有一个声音响起,清脆好听:“你醒啦。”
来人俯身看他,模糊的视线中,她将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耳后,但还有一缕不听话地滑落,发尾轻轻扫过他的脸侧,痒痒的。
视线缓缓清晰,他猛地睁开眼,那人连连退后,一屁股坐倒在车厢板上,大惊失色地拍着胸口:“卫道长,你吓我一跳!”
车帘外立刻传来任端玉紧绷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宋楹缓过神来,朝帘外应了一声,“卫道长醒了。”
宋楹回过头来:“卫道长,你感觉怎么样?头疼吗?”
卫鹤生半晌没有答话。
他睡了许久,安安静静的,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宋楹几乎以为他死了。好不容易把人等醒了,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没想到此刻他依旧沉默地坐着,既不质问,也不动弹。
车内点了一盏小灯,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卫鹤生的脸一半沉在阴影中,火苗忽地一闪,将他另半张脸陡然照亮,她这才发现他竟一直在看着她,深邃的瞳孔像望不见底的古井,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冷冽的审视。
宋楹被他的目光震慑,心脏突然不安地重重一跳。
一片寂寥的虫鸣中,她听见卫鹤生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十分短促,立刻碎在了细细的风声中,快得宋楹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宋娘子。”
他缓缓抬起脸来。
昏黄的灯火在他眼底微微跳动,依旧是那副她熟悉的清冷眉眼,好看的眉毛微蹙着,他往前倾身想站起,却突然不动了。
他被两条麻绳捆着,佩剑也早不见了踪迹。
卫鹤生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冷了,语气不善:“这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一到晚上小徐就要顶号惹。
关于48章:我今天又从早上修改到了现在,天啊真的对不起大家,每次一审就是三四个小时,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字数也不能少,我已经把能删的都删了真的力竭了……………………没关系如果这次还没放出来明天我还会继续奋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