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纯爱文的炮灰女配_无关夜声【完结】(4)

  落日熔金,帘外铺开一片氤氲柔和的暮色。

  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逆光立在帘下,轮廓被晕染得模糊,辨不清面容。

  “徐大夫,阿楹醒了,可人瞧着愣愣的,唤她也不应……该不会是烧傻了吧?”

  那女孩指指呆坐着的宋楹,徐凭砚淡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向着身边人点了点头,那女孩“嘿嘿”一笑,接过他手里的药包就跑了出去。

  屋内静了下来。

  见宋楹愣着,徐凭砚也未开口,一撩衣摆坐在床边,先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去把脉,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

  宋楹望着他,只觉得恍若隔世,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头还疼吗?”

  徐凭砚指腹轻轻点了点她的脉搏,大半天的人这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喃喃道:“凭砚……”

  尾音微微拖长,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性撒娇的语气。

  徐凭砚动作一顿,“嗯?”

  宋楹一个激灵,顿时坐正了。

  “……多谢徐大夫,”宋楹缩回了还被他搭着脉的手,低声道,“劳你费心了。”

  徐凭砚看着她的手,眉毛轻轻一蹙。

  宋楹前夜染了风寒,高热难退,直至昨日才略有好转,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醒了,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种陌生的、说不出的疏离。

  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徐凭砚收回视线,抽出银针,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问了一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这话一问出口,熟悉的疼痛一下子窜上脑门,宋楹倒吸一口凉气,神游了许久的神志终于清醒过来,她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疼了。”

  徐凭砚不置可否,下一刻,刚才的女孩就端着汤药从门外走了进来:“阿楹!喝药了。”

  看着那常年挂着标志性笑容笑容的,有些肉乎乎的脸,宋楹总算想起了她是谁。

  徐凭砚的住所就在医馆后院,他几乎将医馆开成了24小时营业诊所,街坊邻里但凡有些头疼脑热,随时都能寻来,这些随手一看就能看好的毛病,他也从不收取诊金,还时时倒贴给人看病。

  女孩名叫年小满,便是前段日子被徐凭砚治好的病患。

  她病得重,家里本就艰难,为治病几乎掏空了家底。后来听人说徐凭砚医术高,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找来,没承想真被他治好了。只是病愈后实在拿不出诊金,徐凭砚便留她在馆里帮忙,权作抵债。

  “我稍微放凉了会儿,已经不烫啦,趁热喝了吧,”小满笑盈盈的,“等冷了就更苦了。”

  宋楹垂眼,看着面前那碗浓得像墨的汤药,沉默了。

  她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了。

  她犹记得,自己骨头刚养好,前脚撒泼打滚求徐凭砚收留,承诺自己打扫下厨跑腿样样都行,后脚就因为给人送药迷路,大冬天的在小镇子里绕了无数个圈,硬生生感染了风寒,高烧三天不退……

  就在她胆战心惊地害怕被徐凭砚一脚踹走的时候,后者竟什么也没说,而是一直照料到她病好,还特地画了一张全镇地图给她。

  ……

  浓黑的药汤中浮现出她有些扭曲的倒影。

  宋楹皱了皱鼻子,突然有点想哭。

  “哭也得把药喝完哦。”年小满很贴心地补刀道。

  宋楹:“……”

  眼下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有一块被薄纸包好的蜜饯。

  宋楹闭了闭眼,一仰头灌完了整服汤药,苦得龇牙咧嘴之时,蜜饯适时递到唇边,她想也没想,张嘴咬了过来,嘴唇碰到徐凭砚微凉的指尖,感到后者动作一顿。

  年小满在旁边配上背景音效:“啊,你们——”

  宋楹立刻意识到此刻的徐凭砚和她还不熟,立即低下了头,却听徐凭砚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收回手,用针包在年小满脑袋上轻轻拍了下:“走了,外头还有病人在等。”

  年小满:“哎——”

  她跟在徐凭砚背后走出几步,又回头,笑嘻嘻地拿起桌上的小镜子塞到宋楹手里。

  待人走了,宋楹低头一看,镜中人面孔苍白,眼下青黑,唇色惨淡,一点黑糊糊的药汁挂在嘴角,旁边还有一点蜜饯上的白霜,活像是从阎王殿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怪不得徐凭砚憋不住笑。

  她叹了口气,默默地躺回去。

  身旁依旧是熟悉的竹木桌、古铜镜,桌上还散着两本杂书。

  一切设施都让她熟悉得仿佛从未离开过。

  前尘旧梦被一道惊雷劈得烟消云散……她竟又回到了从前。

  任端玉是她与徐凭砚成婚之后才遇见的人,而眼下距离他们真正走到一起,还有好长一段时日。

  这一次,她得好好谋划。

  绝不能再让任端玉,闯进她的生活里来。

  *

  徐凭砚脚步奇快,年小满捂着脑袋,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偏房里密不透风,光线昏暗。徐凭砚俯身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桌上晃动,勉强能够照明。

  她晕乎乎地扶着脑袋坐下,听着背后传来淡淡的声线:“手放开,我看看。”

  油灯昏黄的光晕幽幽拢过来,照亮了她后脑上的一道凹陷——长发披散时还不易察觉,此刻被轻轻拨开,就能清楚看见方才撞击处陷下一个深坑。伤口边缘凹凸不平,皮肉外翻,依稀见了骨。

  年小满听见身后的人极轻地“啧”了一声,紧接着后脑一凉——徐凭砚的手指就这样探进了伤口之中,指尖在骨与皮肉间搅动了几下,尚未等她感到疼痛或异样,那手已抽了回去。

  “这具身子刚塑成不久,还不够稳固,”徐凭砚擦着手,声音平淡无波,“轻微的磕碰也可能让你粉身碎骨,平日动作须得仔细些。”

  “多谢徐大夫。”

  年小满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

  幽暗的灯影里,她悄悄抬眼看向徐凭砚。微弱的火光昏黄而柔软,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却反将他的侧影衬得愈发清冷料峭,仿佛与她隔着无形的边界。

  她无端地打了个寒噤,纠结再三,到底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道:“徐大夫……那我原本的身子,到哪儿去了呀?”

  年小满垂下头,嗫嚅道:“我、我想给自己立个坟……”

  “你不是好好活着么,”徐凭砚侧过脸,对她轻轻笑了一下,“立坟做什么?”

  他语调温和如常:“照顾好这副身子,便够了。”

  年小满愣愣道:“噢……我只是……”

  “外头还有病人需要照顾,你先去忙吧,”徐凭砚打断了她的话,“记得,务必小心。”

  送走了年小满,徐凭砚提着油灯,转身去了后院地窖。

  昏暗中,他立在铜镜前,缓缓解开衣襟。

  镜中映出他胸口一片大片大片、淡而淤结的青紫痕迹。

  他的身体正在日渐腐烂。

  年小满的身体上盖着一张草席,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像是睡着了。

  新鲜的肉身可以让他的身体保持与常人无异,但每一次的吸收,如饮鸩止渴般,会加快下一次的腐烂速度。

  徐凭砚沉默地合上衣服,又会想起方才宋楹的眼神。

  上一世……宋楹绝不会用那样陌生又恐惧的眼神看他。

  那个雨夜,她浑身是伤地倒在泥水里,求他救她,他救了。

  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心血来潮的偶然善举,没曾想这人却从此赖了下来,一天到晚唱一些荒腔走板的歌谣,对着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日日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甚至……甚至还说喜欢他。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几千年的洪荒岁月不过眨眼,宋楹于他,和凡人闲暇时逗弄的猫狗并无二致。

  可她终究是肉体凡胎。他修鬼道,寻常肉身自然难以承受与他长久相伴的侵蚀。

  不过无妨,他可以给她造一个新身体,一个足够健康、可以长长久久陪伴他的新身体。

  结果谁知半路突然杀出了一个任端玉。

  一个吊儿郎当的半吊子修士,满口仁义道德,发现杀他不成,竟试图告诉宋楹他的真实身份,要带她离开。

  若不是任端玉从中阻拦,宋楹怎会死在他面前。

  他给她雕好的新身体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宋楹死后,任端玉还不肯罢休,日日纠缠,直到他死于任端玉剑下,方觉解脱。

  浑浑噩噩的前尘旧事随着那一剑烟消云散,再睁开眼,他又回到了从前。

  油灯终于寿终正寝,火苗在空中倏忽一颤,彻底灭了。

  徐凭砚在黑暗中长久地静立,闭了闭眼,指腹下宋楹鲜活跳动的脉搏犹在耳边。

  幸好。

  这一次,他定会好好护着宋楹,不给她半分从他身边离开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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