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
徐凭砚突然开口,打断了宋楹的话,“凡人一生不过百年,肉身存于世间,本就逃不过病痛折磨。你只需与我在一起。等这副身子用尽,我再替你寻一副新的便是——有何不可?”
宋楹听着他这番理所当然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你疯了。”
徐凭砚却不以为意,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没有疯,”他说,手指从她腰侧缓缓上移,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只是比那些所谓的正道之士更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宋楹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咬着牙道:“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我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人,”徐凭砚的声音不紧不慢,“修仙能给你什么?不过是把死期往后拖个百余年罢了。”
“我不稀罕长生,”宋楹冷声道,“我只想离你远远的,越远越好。”
徐凭砚轻笑一声。
“你要找一个人吸生气,找任端玉不好么?世界上那么多人,千千万万,你非要找上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嘘,安静。他来了。”徐凭砚突然开口,声音飘飘忽忽,拥着她的手却突然紧了紧。
谁?
宋楹一怔,猛地转头往门口望去,空无一人。
徐凭砚明明还从背后半抱着她,宋楹却无端地从感到一股温热覆盖上了手背。她垂下眼,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了徐凭砚的身体,握住了她的手,随后用帕子轻轻在她手上擦拭,帕子是温热的,一下一下,从指根擦到指尖,力度之温柔小心,似乎是生怕把她吵醒了。
“他看不见我,放心。”徐凭砚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宋楹:“………………”
她实在没想到短短几天的功夫就让她经历两回“捉奸在床”。这一回倒好——两个一起上,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简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身后人似乎对这种状况十分乐在其中,他轻轻一抬手,指尖抵在她下颌,微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缠绵湿热的吻自嘴唇缓慢移动到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缱绻,宋楹的脸被他用手掌包裹着动弹不得,只感觉到他一路吻到锁骨,心中顿时一紧,身上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徐凭砚的齿尖嵌进薄薄的皮肤,皮肤上立刻沁出了细小的血珠子。
宋楹整个人吃痛地一缩身子,却感觉身上的束缚骤然轻了,身体上的疼痛还没缓过来,突然感到一阵让她浑身战栗的酥麻,猛地睁开了眼,一把坐了起来。
身旁的人瞬间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声音急促,带着掩不住的焦灼:“阿楹,你怎么了,是梦魇了吗?”
熟悉的问句在耳边变成一圈圈混乱又遥远的耳鸣,宋楹不住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几乎褪得像一张白纸。
背上覆上一层温热,那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帮她顺着气。宋楹好悬一口气没提上来,转头看见身旁的人,立刻惊吓得缩回手,整个人疾退回床尾,警惕地盯着他。
任端玉一时愣神,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他方才晨练结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客房门口,徘徊再三,本不愿打扰她,想着她这几日身子弱,该多睡会儿,却听见房内传来一声惊呼。他不敢迟疑,推门而入,匆匆闯了进去,却见到如此景象。
他看见宋楹躺着,似乎经历了什么巨大的痛苦,面色潮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粉,眼角隐隐有泪渗出,鬓发都被冷汗浸湿。她张着唇,急促地呼吸着,粉色的舌尖若隐若现,甚至能看到点点晶莹细微的光泽。
……像是邀请。
这种时刻,不退出去,反倒莫名其妙留了下来,本来就有理说不清,他一时词穷,正想找个借口赶紧遁走,却听宋楹低声唤了声“怀章”。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昨夜,他像是被什么鬼怪附体了一般,滔天的嫉恨让他想干脆杀了沈怀章一了百了。他不知道宋楹和沈怀章经历了什么,此刻万分后悔告诉宋楹是沈怀章替她疗的伤,比起杀了沈怀章,他更想一刀捅死那天信口胡诌的自己。
结果一声“怀章”还不算完,她竟然又叫了一声“徐白”。
任端玉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轻了声音:“阿楹,是我。……任端玉。”
“你骗我。”
她的声线很冷,甚至还有些发颤,任端玉眉头一蹙,下意识往前微微俯身,却听宋楹厉声道:“别过来!”
少女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那冷汗几乎打湿了她的眉眼和鼻尖,在苍白的脸上泛着微微的光泽。红润的唇色褪回了苍白的本色,她满眼都是警惕和浓得化不开的恨意,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仿佛任端玉上前一步她就会把他活剥了。
那眼神像一根针刺进他心里。
任端玉的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她就这么讨厌他么?
宋楹此刻心神俱裂,脑子里像是有千百根针同时扎着,疼得她的脑袋仿佛下一瞬就会炸开。
她分不清此刻是清醒还是梦境,闭了闭眼,狠狠地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疼痛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劈开混沌的意识,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是人是鬼?”
这是什么问题?
任端玉蹙了蹙眉,上前一步,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宋楹的手,五指收紧,将她冰凉的指尖裹在温热的掌心里。
后者第一反应便是挣扎,指甲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就当任端玉想着要不要干脆敲昏她的时候,宋楹又不动了。
她沉默地用小拇指轻轻勾了勾任端玉的掌心,像是试探。
握着她的手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她的指尖贴着他的掌纹,甚至隐隐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是我,任端玉。”任端玉将声音放得极轻,指腹轻轻地在她掌心摩挲,试图让她安心下来。
“任端玉?”
她用力闭了闭眼,眼前的重重幻影终于缓慢消退,合并成一个人。
任端玉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暗纹云鹤点缀在袖口,头发以玉簪高束,耳下隐隐约约有淡光闪烁。
宋楹眯眼看去,发现他竟戴着一串暗红的流苏耳坠,流苏细细密密,轻轻晃动,上头的琉璃配饰将光线悉数收拢,散发出温润的光泽,在他颈侧投下一小片暗色的光影。
打扮得如此骚包,确实是任端玉本人。
宋楹浑身上下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她浑身也跟着卸了力,眼前一阵发黑,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任端玉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稳稳地将人捞在了怀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宋楹的睡袍松垮地垂下,他清楚地看见她锁骨处那一道淡淡的血痕。
刚想发问,宋楹已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抬起头来。
那一双被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明亮得像是开了刃的刀,刀尖隐隐有团火在烧,显得本就漆黑的眸子愈发深邃,她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伪装:“是你。”
她低下头,轻轻地呢喃了一声:“任端玉。”
“是我。”
任端玉将她楼近了些,好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牢牢地托住她所有重量。
“徐凭砚没死。”
她贴着任端玉的胸膛,听着里头传来的,急促紧密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他来找过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屋内门窗紧闭, 只点了一盏小灯。
昏昏沉沉的光线中,两个人紧紧拥抱的身影映照在屏风上。
经历了方才那一遭,她实在是太累太累, 好在任端玉也没有着急逼问她发生了什么,只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她的背。他的怀抱不如他外表看起来的样子,没有想象中那么硬邦邦的,反而很柔软,有种熟悉的、让人昏昏欲睡的错觉。
待宋楹紧绷的心神完全放松下来,才开始慢慢地告诉任端玉刚才发生的事情。
当然,她很自觉地省略了某一部分。
任端玉环抱着她, 因此她看不见任端玉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声线绷得很紧,“此处是被他所伤么?”
宋楹愣了一下, 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轻轻推开任端玉, 这才看见他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胸前。她低头忘了半天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刚想发问,一双修长的指节映入眼帘。指骨分明,指尖微凉, 不轻不重地在她锁骨处一点,另一只手拿过桌上的铜镜照在她面前。
镜中人发髻散乱, 衣衫半褪, 眼角微红,一双黑葡萄似的杏眼里还隐约能看见水光,一看就是刚刚哭过。往下看去,任端玉的指尖旁有一道淡淡的血痕,手指一抬,她跟着他的力道微微偏过头去, 便露出颈侧淡淡的指印,像是被人用力掐过留下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