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睡啊。”
身旁传来帕子搅水的声音,冰冰凉的帕子放在她额头,年小满牵起宋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她的体温很低,带着一种温温的、迟缓的冰凉。
宋楹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方才看到的那具女尸。
虽面容肿胀得看不清具体样貌,但她总觉得,那具尸体与年小满有些神似。
一躺下去宋楹才发现五脏六腑连着脑仁都在一起疼,意识昏昏沉沉,极致的精神压力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得都吐个干净。
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年小满起了起来:“徐大夫。”
来人应声,“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
年小满应了一声,没忍住看了徐凭砚一眼,后者正看着宋楹,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想什么?”
徐凭砚忽而问道。
年小满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手上的水盆差点没端住。
她咬了咬牙,低声恭敬道:“我只是在想,您哪怕不强迫阿楹,好好和她说,她也是会愿意留下的。”
灯火又跳了一下,徐凭砚的面容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表情。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徐凭砚淡淡道,“生老病死都只是浮生常事,哪怕真的活到了寿终正寝之时,这几十年的悲欢离合也随着一抔黃土一同消散,没什么意思。”
年小满看了一眼宋楹。
她似乎是有点冷,整个人佝偻着蜷缩在墙边,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乱的碎发。
徐凭砚声线依旧不咸不淡:“她会感谢我的。”
年小满再不敢多说什么,垂眼低声应是,沉默地退了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徐凭砚的视线重新投在宋楹身上,俯身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她,时间久到宋楹几乎以为自己露馅了,徐凭砚这才站起身来。
宋楹悄悄地睁开眼睛。
徐凭砚正背对着她,衣摆略有潮湿,油灯在他周身覆上一层柔软又模糊的光晕,和前世记忆里的模样遥相重叠。
见他即将转身,宋楹又闭上眼。
徐凭砚扶起宋楹的肩膀,好让她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
阴风丝丝缕缕钻过,宋楹被吹得浑身疼,没忍住哆嗦了一下,徐凭砚立刻将她搂紧了。
宋楹浑身僵硬地靠在徐凭砚怀里,心想这睡怕是装不成了,正想着怎么样推开他,脸上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冰冰凉凉的。
一只手捧起她的下巴,带着薄茧的、微冷的指腹缓缓抚摸过她的嘴唇,动作自然得有说不出的暧昧缱绻,像是这样的动作他早已做过千百次那样。
还没等她一口气缓过来,脸上又有细细温良的鼻息扫过——那股清苦的药香味重得难以忽视,像天罗地网将她层层笼罩住。
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眉心。
宋楹:“……”
早就僵硬了的心血顿时流向四肢百骸,宋楹感觉自己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赶紧让他滚开,可是此时醒转实在太不合时宜,她还没有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有清脆的声音响起,徐凭砚将汤勺递到她唇边,汤汁微微倾斜,几滴深色的药液沾在她唇角。宋楹紧闭着嘴唇,牙关咬得死紧,汤汁顺着勺沿滑下去,洇湿了她领口一小片。
徐凭砚倒很会知难而退。见几次喂不进去,便收了手,将碗轻轻搁回桌上,瓷底与木面碰出一声轻响。
宋楹正要暗自松一口气,徐凭砚的手骤然扣住了她的下巴,不轻不重地一捏,她的牙关便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宋楹还没来得及挣扎,熟悉的柔软便覆了下来。
他含着一口药,生生渡进她嘴里。
苦涩的汁液顺着喉管滑下去,宋楹被呛得眼角泛红,想要偏头躲开,那只手又追上来,稳稳地扣住她的后颈,不许她退。
“我知道你醒着。”
唇齿厮磨间,徐凭砚的声音显得无比清晰:“听话,把药喝了。”
宋楹:“滚!”
她呛出了眼泪,声线也变得含糊不清,嘶哑着问:“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徐凭砚不语。
他一挥手,那盏油灯应声而灭。世界重新没入无声无息的黑暗中,宋楹被剥夺了视线,整个人变得愈发敏感,她挣扎着就要从他手中逃脱,指甲掐进他手背,又被他轻易地制住。
徐凭砚轻叹一口气,转而搂住她的腰身,将她扣在怀里,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烦躁。
宋楹不是这样的。
她一向乖巧。没了父母可倚仗,又被夫家所不容,只能依靠他,从来不会用这样的态度对他,更不会用那种又恨又怕的眼神看他。
徐凭砚收紧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眼底的情绪更加晦暗了几分。
一切都是因为任端玉。
“那夜在后山,其实是你救了我。”
徐凭砚说着,感觉到怀里的人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宋楹疲惫地喘着气,像一只耗尽了力气的小兽,终于安静下来。他轻轻抚过她的脸,指腹擦过她湿润的睫毛,继续道:
“我活得太久了。世人修仙是为长生,但真的长生之后,又不知活着的意义在何处。”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宋楹的眉间,“那一夜,我本来打算去死的。”
“你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任端玉,是不是?”
宋楹倏忽睁大了眼睛。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徐凭砚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若宋楹在他方才转过来时没有闭眼,就会清楚地看见他脸上已经溃烂的皮肤。他的左脸依旧是英俊的,线条清冷,眉目如画,右脸却像是被泼了水的画,皮肤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血肉,像是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腐肉。
徐凭砚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一息之间,新生的皮肤如春芽破土,一寸一寸地覆上来,恢复了原本的面貌,完好得没有一丝瑕疵。
“他没认出我是谁,把你交给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把你送去镇上的医馆,说自己还有大事要办,此地不宜久留,让我速速离去……”徐凭砚轻笑一声,“他救了你,也救了我。”
宋楹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了,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任端玉没有骗人,确实是他救了她。
“若是早知道后面的事,我当时就该杀了他……”
“杀了谁啊徐兄?我吗?”
徐凭砚话音未落,头顶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巨响,头顶的地窖门被人从外面大力砸开,木屑纷飞,断裂的门栓滚落在地,弹了两下,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光亮一下子从门外涌来,刺得宋楹眯了眯眼。
她抬头望去,刚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始作俑者半蹲在洞口,一只手搭着膝盖,指间夹着一本旧书,一手提着剑,他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袍,衣袂被风吹得微微翻卷,头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额前,在他的眼底上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任端玉手轻轻一挥,将那本书扔了下来。破旧的书页在空中翻飞,哗啦啦地响了几声,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以秘法炼制躯壳,再将病者魂魄引入其中,使之重获新生。躯体与生人无异,魂魄亦得安驻——徐大夫当真是华佗在世,竟研究出这等秘术,只是不知,这躯壳的材料,是从何处取来的?躺在地上的这位……唔,姑娘,又在这秘法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徐凭砚的眸色随着他的话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眉眼间的阴郁像是一层缓慢凝结的霜。
任端玉十分满意他的反应,目光从徐凭砚身上移开,笑吟吟地落在了宋楹身上,语气骤然轻快起来:“宋娘子,在下等了你许久,依旧不见你将佩剑还来。”
“无奈之下只好拜托师弟从师门给我捎带一把了,这才耽误了些功夫。”
说罢,他提剑的手轻轻一抬,剑锋一转,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指向了徐凭砚。寒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双含笑的眉眼衬出几分凛冽的冷意。
“让你久等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萌!本文计划在下一章(周六更)入v,当天凌晨会有三更,感谢大家滴支持!Thanks♪(・ω・)ノ
第17章
宋楹倒是真没想到任端玉会来救她。毕竟在她心里, 任端玉目前和个半残废差不多——断手断脚还都是拜她所赐,不在背后阴她一手都算好的了。
但若是双方真在地窖里打起来……
宋楹眯眼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么狭小的空间,徐凭砚或许还有抵挡之力, 可自己肉/体凡胎一个,到时候剑花一闪,不知道会被片成多少瓣。
其实自己此时此刻的境地,与上一世没什么不同。两位男主通过她相识,任凭她如何从中作梗也无法将他们分开。现在她的使命完成了,只需要在这场大战里乖乖地去送死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