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_小小涵【完结+番外】(22)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只数到三。”陈临渊的声音轻得像在讨论天气。

  “一。”

  “二。”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像是人群散开的声音。门锁崩裂的巨响震得我耳中嗡鸣,木屑飞溅的声音如同下了一场碎雨。烟草味席卷而入,黑色身影挟着室外的热气闯进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阵麦芽糖的甜香突然钻入了鼻腔,这缕甜香混着他身上的沉水香和烟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温暖,让我想起壁炉里燃烧的松木。

  一只冰凉的手贴上我的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那只在刑讯室里稳若磐石的手,此刻抖得不像话,像是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宋代瓷器。

  “微微……”他声音里的颤抖让我心脏揪紧。我从未听过陈临渊这样的语气,那个在枪林弹雨中都能谈笑风生的男人,此刻的呼唤轻得如同叹息,重得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等等——

  他叫我什么?

  微微。

  他从没有这样叫过我。确认"关系"后,他也只叫过我"知微"。

  除了父母,只有阿雪哥哥一个人叫过我"微微"。

  我一定是听错了,一定还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

  棉布蘸着温水轻轻擦拭我的脸颊,我这才发现自己出了这么多汗,发丝黏在颈间,像一条条冰冷的蛇。他的手帕拂过我的眼皮,是上好的真丝料子,动作轻柔得像羽毛,可当碰到我手臂时,我感觉到他呼吸一滞,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忍着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棉布按上我手臂输液针孔的动作却稳得惊人。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昏迷中扯掉了针头,血珠正顺着手腕往下淌。

  走廊上突然响起铁链缠绕门把的声响,令人齿冷。“陈副站长既然自愿隔离,”程锦年气急败坏的冷笑隔着门板传来,“就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

  陈临渊不理不睬,只俯下身,额头抵在我额头上,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冷……”我不受控制地轻颤,刚出口就后悔了。下一秒,一件风衣严严实实裹住了我,内衬还残留着陈临渊身体的余温。他隔着被子环抱住我的姿势,像是要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全世界的寒风。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响起了换岗的脚步声。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消毒水味中混入了一丝熟悉的脂粉香气——是苏青黛!我的心脏骤然紧缩,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机会只有一次,我必须把握住。

  “该换药了。”苏青黛的声音平板无波,但我听得出其中刻意压制的紧张。我透过睫毛缝隙,看见她推着药车的手腕空无一物,平日里戴的镯子已经尽数摘下了。

  陈临渊直起身,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的影子笼罩在病床上,像一堵沉默的墙。我注意到他右手虚按在腰间——枪柄若隐若现。

  苏青黛递来体温计时,指甲在玻璃上轻叩三下。我的意识回归了一些,含住冰凉的金属棒,同时用余光观察陈临渊的反应。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我和苏青黛之间快速扫过。

  “血糖偏低,需要加注葡萄糖。”苏青黛的声音略微提高,是给门外的特务听的。我剧烈咳嗽起来,趁机抓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脉搏急促的跳动,故意用梦呓般的语调呢喃。

  陈临渊的身影微微一动。

  我继续装作谵妄,“四……四味地黄丸……减八钱……”余光瞥见陈临渊的眼神变得深邃,像是突然看透了什么。下一秒,他按着枪柄的手放了下来。

  苏青黛掰开我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冰凉的金属片滑进我的衣袖——是微型锉刀。“病人出现谵妄症状!”她高声宣布,同时在我掌心飞快地写下"后晚,八点"。指尖冰凉颤抖,但动作干净利落。不愧是老周亲自培养出来的、最得力的助手,她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暗语。

  镇静剂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但并没有让我舒缓多少,反而拼命地与体内的灼热对抗,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我痛苦万分,加上情报成功传递,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更让这种痛苦放大了几分。

  昏沉中,我感觉到陈临渊再次靠近,坐在我的床边。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声音哽在了喉咙里。这个在刑讯室里眼都不眨的男人,这个杀人如麻的"军统阎王",这个据说曾经肋骨断了三根都没哼一声的冷血特务,此刻的哽咽竟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好像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我脸颊上,灼烧般疼痛。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余音在暮色中久久回荡。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在敌人环伺的绝境中,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我汗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他的指腹擦过我太阳穴时,我闻到他手上残留的火药味——他这一路赶回来,不知闯过了多少关卡。医院,只是最后一关。

  窗外的梧桐树影渐渐模糊,融化成一片深沉的黑暗。我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后天晚上八点,当汽笛声划过西郊火车站时,这场生死博弈就将真正开始。

  “微微——”

  “微微——”

  一声接一声。

  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朦胧中,我仿佛又看见金陵城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阿雪哥哥的肩头。他微笑着望向我,大衣被风吹起,像一面永不降下的旗帜。

  拾玖

  我陷在一片混沌里,身体像被架在火上烤,喉咙干得发疼。恍惚间,有人用湿毛巾轻轻擦拭我的额头,那触感凉凉的,舒服得让我想哭。

  “阿雪哥哥……”我无意识地呢喃,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十四岁那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也是这样的高烧,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阿雪哥哥守了我整整三天。他给我熬药,用井水浸湿的帕子敷在我额头上,轻声给我讲《红楼梦》里的故事。我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就一直坐在床边,直到我睡着。

  “微微,把药喝了。”记忆中的声音与现实中重叠。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陈临渊的脸。他端着药碗,眉头紧锁,眼睛里盛满了我读不懂的情绪。一瞬间,失望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不是阿雪哥哥……永远不会是他了……

  “知微,该喝药了。”陈临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我。

  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眼中的湿意。陈临渊却不由分说地扶起我的肩膀,将药碗凑到我唇边。西药化开入水,苦味冲进鼻腔,我下意识皱眉。

  “一口气喝完,我准备了麦芽糖。”他说。

  我抬眼看他,他发丝凌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胡茬,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与平日那个一丝不苟的"军统阎王"判若两人。

  药汁滑过喉咙,苦得我直哆嗦。陈临渊立刻将一颗糖塞进我嘴里,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唇瓣,我们都怔了一下。

  “还要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摇摇头,重新躺下。陈临渊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我的被角,替我掖了掖。

  “你睡吧,我在这儿。”他说。

  我闭上眼睛,却感觉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这让我想起阿雪哥哥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我,好像怕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似的。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颤,我猛地睁开眼,正对上陈临渊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那里面盛着太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我不敢深究的情绪。

  “陈副站长不必守着,我死不了。”我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

  陈临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医生说你会反复高烧,需要有人看着。”

  “让护士来就好。”

  “我放心不下。”

  简单五个字,却让我心头一颤。我咬住下唇,告诫自己不要被他此刻关心则乱的表象迷惑。这个男人冷血又可怕,伪装不过是他最擅长的技能之一。

  “随你。”我想翻过身背对他,却因为动作太大而一阵眩晕。

  陈临渊立刻扶住我,“别乱动。”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病号服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我竟然有一瞬间想靠进他怀里。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阮知微,你疯了吗?他是你的敌人,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我挣开他的手,“陈副站长,请你离开。”

  陈临渊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你恨我。”

  这不是疑问句。我冷笑一声,“陈副站长多虑了,您杀伐果断,名声在外,我仰慕尚且来不及呢。”

  “你每次说谎,眼睛都会眨得很快。”他忽然说。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

  “巧合罢了。”我强作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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