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长安平静地起身，跟上了来人的步伐：“那就走吧。”
他拔腿就走，脊梁挺直，步伐不紧不慢。
掌柜的和伙计不敢说话，眼睁睁看他离开。
等人走远，伙计压低了声音问掌柜的：“你说崔公子还能回来吗？”
掌柜的嘴里说“一定能回来”，心里却没谱。
他又一眼吃得干干净净的三个碗碟，心道：幸亏吃完了，就算上路，也算个饱死鬼。
崔长安没有被杀，相反，年轻的陛下想用他。
当陛下问他的意思时，崔长安一点儿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不紧不慢地跪下，不紧不慢地回话：“草民愿意。”
年轻的陛下反而心里不塌实了：“你就不怪我父皇杀了你崔家全家？”
崔长安语气略微淡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崔家既有此难，必定是有哪里做得不好。”
“草民既能活下来，又承蒙陛下看得起，就该认真反省，担起崔家的百年风骨，继续为陛下尽绵薄之力……”
君臣双方一时间都沉默。
有些事，彼此心里都明白，却都不能说出口。
老皇意识到自己身体不行，想给太子留人用，又怕太子年轻，压不住人，索性将势力极大的百年崔家一锅端了。
却又留下了崔家见识能力最为出众的崔长安一条命。
崔长安是老皇留给新皇的人。
也是老皇留下来试探朝臣的诱饵。
崔长安若是能在这个局中活下来、又愿意回来继续为新皇所用，自然是最好。
若是活不下来……
老皇留的棋子多了，不差这一个。
当晚，住在昔日低调沉稳的崔家大宅中，崔长安再次失眠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此时此刻，躺在床上，他满脑子想的却是浆水铺子说话的小舞。
小舞说，他接下来会面临皇帝的试探和招揽。
小舞说，他若还想达则兼济天下，就不能拒绝皇帝的招揽。
小舞还说，若是他放不下心中的仇恨，就注定走不远，也活不长……
崔长安答应了。
也是因为小舞的话让他有了准备，他才能在新帝表达招揽之意时，一点犹豫都没有地答应。
于是他获得了“发还家产、为崔家平反”的福利。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崔长安还是感觉到了刻骨的孤独。
发还家产有什么用？
这偌大的宅子，曾经每个院子都有属于它的主人，现在却只剩下自己一个……
无人的深夜，他允许自己蜷缩成一团，在被窝里最后一次流泪。
接下来的日子，崔长安就留在了宫中御书房，每日陪着陛下批阅折子、整理资料。
陛下问他政见时，他谨守分寸，却也能发表自己的独特见解。
皇帝很满意他的谨守分寸，也很满意他的满腹才华。
终于，在一个月后，让他站在了金銮殿上，跟汤尚书同殿为臣。
汤尚书震惊极了：崔长安得了发还家产的天大恩赏之后，竟然还能做官？
而且看陛下对他的倚重，显然这还不是他的最高点，这是才起步啊！
至此，文武百官终于明白，原来崔长安不是日薄西山，新皇也不只是念着旧情才发还家产，竟是要用他？！
下朝后，汤尚书将崔长安拦在了半路上。
他后悔了，想挽回这桩婚事。
崔长安却后退一步行了个礼：“多谢尚书大人看重。是长安没有这个福气。”
汤尚书以为他还在介意当年汤家没有伸手帮忙：“世侄，当初这事……我汤家上下也有一百多口人，我不能只顾热血，就将他们推上风口浪尖啊。”
崔长安点头，满面平和又真诚：“尚书大人言之有理，下官省得。”
汤尚书：“那你还……”拒绝？
崔长安：“崔某落魄之时，有一位小姐给了崔某一两碎银子，崔某靠着这一两碎银子，买了烧饼，这才得了一条活路……”
“崔家祖训，有恩需报。”
“救命之恩，崔某只能以身相许。”
汤尚书不敢置信：“是谁家的小姐？”
一两银子拿下一个未来的朝廷重臣当夫婿？！
想起小舞，崔长安垂眸淡笑：“事情未定，崔某不能透露对方的讯息。”
“免得玷污了恩人的名声。”
“尚书大人假以时日，自然就知道了。”
汤尚书气得吐血！
他开始后悔退婚太早。
但凡晚一个月呢，也不至于让人捷足先登……
小舞再来的时候，还没等说话，崔长安就给他作了个长揖：“长安多谢小姐的救命之恩、指点之恩。”
小舞笑眯眯摆手：“不用客气。”
“我今日是想来跟你告别的。”
“过了之前的劫数，以后你的仕途就是一片坦途啦。”
“以后我就不来啦。”
崔长安却赶忙开口：“小姐说错了，长安还有一个劫数，请求小姐帮忙。”
小舞讶然：“你还有什么劫数？”
崔长安定定地看着小舞：“我入了朝堂，却尚未婚配，如今像是群狼环伺的小白兔。”
“还请小姐救我。”
小舞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厚脸皮，不敢相信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你想让我怎么救？”
“我想求娶小姐。”
第798章 壕无人性的小公主
崔长安要求娶小舞？
小舞呆了。
两个人都不傻，都知道崔长安的理由是借口。
问题是：小舞愿不愿意接住这个借口。
小舞愣在原地，崔长安也不急，就站在原地等。
过了好一阵，小舞才清脆地咳嗽一声：“可我在这里无亲无故，你既然是众矢之的，必然有人要调查我。”
“你如何跟世人交待我的来历？”
崔长安张口就来：“这个好办，我给你弄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我启蒙恩师的女儿。”
崔家家规：崔家男儿三岁启蒙，需找品行中正的寻常人为师，六岁方可入崔家私塾。
崔长安三岁启蒙，跟了落拓秀才傅夫子三年。
傅夫子有一个比崔长安小三岁的女儿，崔长安六岁时，那位小姐已经三岁，正是“哒哒哒”追着崔长安跑的年纪。
后来崔长安进了崔家私塾读书，那位夫子也回乡。
只可惜，他的女儿在回乡路上，失足落水淹死了。
“傅夫子回乡之后，京城和乡下都没人见过他的女儿。”
“我已经去信跟傅夫子说好了，让他来京城跟着我，你就是他的女儿。”
我已经铺好了所有的路，只求你愿意。
小舞沉吟半晌，点头答应：“好。”
崔长安不敢置信，直勾勾地看着小舞：“你答应了？”
小舞再次点头确认，崔长安狂喜，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了小舞：“哈哈哈哈！你真的答应了？！”
“哈哈哈哈！我崔长安又有亲人了！”
“哈哈哈……”
“对了，我该如何称呼你？”
崔长安一问出这话，两个年轻人都有瞬间的尴尬。
“傅嘉歆。你可以叫我小舞。”
“小五？”崔长安愣了一下，“哪个五？”
小舞乐了：“你倒还挺敏感。我在家排行第五。他们喜欢叫我的小名，小舞。舞蹈的舞。”
崔长安犹豫了一下：“你如果嫁给我，还……回去吗？”
小舞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当然。”
崔长安心慌了一瞬：“那你……回去了，还来吗？”
小舞目光奇异地看着崔长安：“……当然。”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姻缘竟然落在了一个异时空。
只是这样一来，爸爸妈妈就没办法轻易来看自己的小女婿了。
小舞虽然能定位时空，传送家人，但是能量消耗巨大，传送后人要虚弱一段时间。
家人不愿意消耗她。
没有血缘关系的，她不能传送。
不过一家子都不是正常人——都能接受这种不正常的婚姻。
崔长安沉默了好一阵，才突然上前，将小舞紧紧抱在了怀中。
“那我更要珍惜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因为不知道下一刻还能不能看到对方了。
小舞原本想推开他，可他说出了这句话，小舞就不忍心了。
一个骤然失去全部亲人的年轻人，突然得了一份感情，却在还没有高兴几分钟的时候，就又知道可能会消失不见……
患得患失也正常。
她犹豫了一下，反手抱住了崔长安，轻抚他的脖颈和脊背。
崔长安眼眶一热：这动作，像是小时候母亲抱着自己的模样……
她真的真的是自己的救赎。
等小舞离开，他才缓缓让自己回归平静，开始认真盘算起各方的动向。